泰初帝的目光从贾老太太身上移开,投向殿中卓然而立的贾珏,声音听不出喜怒:
“冠军侯,此事……你作何解释?”
贾珏神色坦然,拱手一礼:
“回陛下,微臣命军卒封锁宁荣二府前后门……确有此事。”
他迎着泰初帝和贾老太太的目光,语气变得“诚恳”而“无辜”:
“但微臣当时衣锦还乡,途径宁荣街,远远便望见宁荣二府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此等情形,微臣第一反应,必然是府中遭了歹人纵火行凶!”
贾珏微微挺直脊背,做出一副热心助人的姿态:
“微臣念及同宗之谊,又蒙陛下圣恩封侯,岂能袖手旁观。”
“本着助人为乐、协助缉凶的精神,微臣这才当机立断,下令麾下军卒迅速封锁宁荣二府所有出入口!”
贾珏语气加重,强调道:
“微臣此举,正是为了防止那纵火的贼人混在慌乱的人群中,趁乱逃出府外!”
“为的,就是协助宁荣二府捉拿元凶,查明真相啊!”
紧接着贾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摊了摊手:
“至于老夫人所言什么赖大之死……微臣当时忙于指挥调度,确保贼人无法逃脱,对具体细节倒……不甚清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奈”:
“不过,后来据微臣麾下将官回禀……”
贾珏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扫过贾老太太:
“……当时现场混乱不堪,确实有一贼眉鼠眼、身形猥琐之人,不顾军卒严令盘查,行为鬼祟,强行冲撞封锁线!”
“军卒们职责所在,疑心此人便是纵火后欲趁乱逃窜的贼人,情急之下,为阻止其逃脱,这才……一枪刺出,将其格毙当场。”
贾珏说完,甚至还露出一脸“嫌弃”和“不解”的表情,对着贾老太太摇头叹息:
“唉,老夫人,本侯说句不中听的话……荣国府好歹也是堂堂国公府邸,府里千百奴仆,不说选一个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的做管家,起码也得挑个看上去忠厚老实、稳重可靠的吧。”
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找赖大这等形容猥琐、贼眉鼠眼的货色充任大管家……岂不是平白惹人笑话,让人看轻了荣国府百年勋贵的体面嘛。”
御座之上,泰初帝听着贾珏这番将赖大之死硬生生掰扯成“误杀纵火犯”、还顺带嘲讽荣国府管家选人不当的“高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险些当场失笑。
好在他养气功夫极深,强行绷紧了面皮,只是那龙袍广袖下的手指,在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显露出内心一丝愉悦。
这贾珏,胡搅蛮缠、倒打一耙的本事,简直是登峰造极!
明明是他麾下悍卒当众杀人,到了他嘴里,不仅成了履行职责、阻止逃犯的正义之举,死的那个还成了容貌猥琐、行为鬼祟的活该之人。
这份颠倒黑白的功力,若非亲耳所闻,实难想象。
侍立一旁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更是辛苦。
他眼观鼻,鼻观心,头颅低垂,仿佛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塑木偶。
然而,他那略显瘦削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宽大的紫色蟒袍袖口下,手指用力掐了掐掌心,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笑意死死压住,憋得他脸色都有些泛红。
夏守忠深知眼下不是笑的时候,只能强忍着,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位冠军侯爷,可真是个……妙人!
赖大那张脸,虽说不上英俊,但在勋贵府邸的大管家里,绝不算差。
怎么到了冠军侯嘴里,就成了“贼眉鼠眼”、“形容猥琐”。
这份指鹿为马、气死苦主的能耐,真真是炉火纯青。
但作为当事人的贾老太太,可丝毫没有觉得“妙”。
贾珏的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早已被屈辱和仇恨灼伤的心口。
她猛地从锦墩上弹起,若非脚踝剧痛让她无法完全站直,几乎就要扑过去。
“你!贾珏!你这丧尽天良的孽障!无耻之尤!”
贾老太太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手指颤抖着,恨不得戳到贾珏脸上,浑浊的老眼喷着焚毁一切的怒火。
“胡搅蛮缠!颠倒黑白!赖大当时就在老身眼前!他亮明了身份,让那些军卒速速开门让路!‘!”
贾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
“你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卒!他们听到了!听得真真切切!”
“可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们非但不让,反而……反而狞笑着,就那么……就那么一枪,直挺挺地捅穿了赖大的咽喉子!鲜血……滚烫的血……洒了一地!”
“他……他是当着老身和荣宁二府所有主子奴才的面,被你们活活杀死的!”
贾老太太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悲凉,她环视着空旷肃穆的大殿,仿佛在寻求一个虚无的见证:
“当时在场的,何止老身一人!赦儿、政儿、珍哥儿、凤丫头……还有那么多婆子丫鬟,上百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什么误杀,这分明就是你贾珏蓄意为之!就是要将我们阖府上下,活活困死在火场里,烧成飞灰!”
“你……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竟还敢在此巧言令色,红口白牙地说什么‘误杀’。”
“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陛下!陛下你听听!你听听这丧心病狂的狂徒之言!”
她声嘶力竭的控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血泪的绝望。
面对贾老太太这字字泣血的指控,贾珏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然。
他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这才慢悠悠地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贾老太太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嘴角甚至还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老夫人,”
贾珏的声音清朗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你这血泪控诉,听着确实挺像那么回事。不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