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几分锋锐的质疑：
“你口口声声说，赖大亮明了身份，我麾下军卒是明知故杀，那么，证据呢？”
“你说当时有上百双眼睛看着，都是你宁荣二府的人。”
“这些人的证词，可是做不了数的。”
贾珏微微歪着头，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挑衅：
“总不能，就凭你老太太一张嘴，红口白牙地说‘看见了’、‘听见了’，就要定本侯一个‘蓄意谋杀’、‘意图灭门’的弥天大罪吧。”
“若都像你这样，空口白牙就能给人定罪，那这大周朝的律法，岂不是成了儿戏、”
贾珏随后转身面向泰初帝。
“陛下，微臣冤枉，请陛下明鉴。”
泰初帝略一思考，清朗而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贾老夫人，冠军侯。”
泰初帝的目光在状若疯魔、眼中喷火的贾老太太和神情自若、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弧度的贾珏之间缓缓扫过。
“关于赖大之死，双方各执一词。”
“老夫人坚称赖大亮明身份后被冠军侯麾下军卒悍然格杀，冠军侯则辩称是军卒在缉拿可疑纵火逃犯时的误杀。”
泰初帝微微停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两下，发出笃笃轻响，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现场混乱，老夫人所依仗的，皆是宁荣二府自家仆役的证词。”
‘而冠军侯所言，其军卒确为拦截形迹可疑者，双方均无第三方有力人证，更无如山铁证。”
泰初帝的目光落在贾老太太身上，带着一种看似极其公允的无奈：
“仅凭推断与一面之词，外加死了一个奴仆，朕……实难据此便给朝廷新晋功臣、冠军侯定下‘蓄意谋杀’、‘意图灭门’之重罪。”
“老夫人，可还有其他证据？”
“嗡——”
贾老太太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直冲喉咙，又被她强行咽下，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懂了！彻底看透了！
什么秉公执法，什么帝王威严，全都是假的！
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看似公正的言辞下，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在偏袒那个站在殿中、嘴角噙着冷笑的孽障贾珏！
他根本就不想、也不会严惩贾珏！
今天的登闻鼓，那三十廷杖，这殿前哭诉，全都成了笑话，成了贾珏和皇帝联手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
而她宁荣二府，就是那戏台上被人肆意折辱、踩在泥里还要被唾弃不自量力的丑角！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贾老太太的心脏，几乎要将她这副老迈的身躯撕裂。
指甲深深抠进锦墩光滑的缎面，留下几道扭曲的痕迹。
贾老太太死死咬着牙关，牙龈渗出血丝，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与咒骂。
严惩贾珏？
无望了。
但宁荣二府的百年基业，那化为焦土白地的两座国公府，那被当众扒裤吊起、颜面扫地的子孙，那数之不尽计化为飞灰的金银财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这一切，难道就这么算了？
让贾珏这个始作俑者逍遥法外，甚至看他得意洋洋地站在金殿上？
不！绝不可能！
贾老太太浑浊的老眼深处，怨毒如同实质的毒火在燃烧。
一个更现实、也更迫切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赔！必须赔！
要让贾珏这孽障把宁荣二府的损失，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既然毁不掉他，那就榨干他！
用他冠军侯府的金山银海，来填补宁荣二府塌陷的天！
贾老太太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焦糊气息，强行压住喉咙翻涌的腥甜。
她挣扎着挺直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再次刺向贾珏，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利：
“好！好！好一个‘误杀’！好一个‘形迹可疑’！”
“冠军侯！老身辩不过你这颠倒黑白、舌绽莲花的本事！”
她伸出手指猛地指向贾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怨毒：
“那老身再问你！”
“你命麾下如狼似虎的军卒，将我贾家男丁——宁国府的蓉哥儿、荣国府的宝玉！当众扒了裤子，赤身露体，悬吊于荣国府大门门楼之上，受尽满街贱民围观唾骂、指指点点！”
“将我宁荣二府百年勋贵的脸面彻底撕下，踩进污泥粪土！这总是你亲自下的令！铁证如山，你赖不掉了吧？！”
贾老太太的声音因极度的屈辱而颤抖，仿佛又看到了那令她肝肠寸断的一幕：
“还有！京兆府的潜火队！他们明明已经出发，带着水龙车、唧筒、水袋前来救火，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是你！冠军侯！就是你亲率兵马，半途拦截，将他们强行喝退，夺走了所有救火器械！”
“最后只留下你一句假惺惺的‘代为救火’！这才致使我两府火势彻底失控，百年基业焚烧殆尽，片瓦无存！”
她死死盯着贾珏，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
“这两桩！桩桩件件，皆是你冠军侯贾珏亲力亲为。”
“难道你还要狡辩，说这也是为了抓‘纵火犯’？！说这也是‘助人为乐’？！说这也是你贾冠军侯的一片‘赤诚热心’？！”
贾老太太的控诉如同泣血的杜鹃，在空旷肃穆的大殿内回荡，充满了血泪的控诉和无尽的悲愤。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
“冠军侯！这两桩事，当着陛下的面，你如何抵赖？！”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贾珏身上。
泰初帝高踞御座，深邃的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夏守忠垂首侍立，如同泥塑木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面对贾老太太这直指核心、几乎无法回避的指控，贾珏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或愧色，反而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甚至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