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先是微微愕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轻轻“哦”了一声，那神态轻松得仿佛在谈论窗外的天气，风轻云淡。
贾珏甚至还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自己线条分明的下颌，做出一副回忆状，然后才面向泰初帝，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平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回禀陛下，老夫人所言……倒也不全错。”
他这“承认”的开场，让贾老太太浑浊的眼中瞬间燃起一丝病态的亮光，以为抓住了铁证。
然而，贾珏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昨日微臣麾下军卒，在封锁宁荣二府外围、严防纵火犯潜逃之际……”
贾珏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叙述一件寻常公务。
“……确实于宁荣二府院墙之外，擒获了两名形迹极为可疑的年轻男子。”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掠过贾老太太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才继续道：
“彼时，大火已起，浓烟滚滚，府内之人皆应惊慌失措，寻求逃生之路。”
“然，此二人放着前后通畅之门不走，偏要攀爬高墙，翻越而出！”
“且行踪鬼祟，神情慌张，见我军卒盘问，更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贾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充满了“合理”的质疑：
“陛下请想！此等危急关头，正门、角门、侧门皆可通行，为何偏要翻墙？”
“若非心中有鬼，意图潜逃，何至于此？！”
他摊开双手，一脸正气凛然：
“微臣当时正忙于指挥调度，严防死守，确保无贼人漏网。”
“接到禀报，疑此二人便是纵火后欲趁乱逃脱的元凶！”
“为震慑宵小，也为尽快查明火情真相，微臣便下令，将此二人就地悬吊于显眼之处，令其示众！”
“一则警示其他可能潜藏的贼人，二则方便后续百姓辨认指证，看是否有人识得此二獠！”
贾珏的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仿佛真理在握：
“此乃战时临时处置可疑人犯之常例！为的是公义，为的是查明真凶！”
“至于说‘扒了裤子’……”他眉头微皱，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和“无奈”：
“此等细节，微臣忙于救火缉凶，未曾亲见，更未特意下令。”
“想是当时军卒搜身查验，以防其携带火种凶器，或是混乱中拉扯所致。”
“些许小节，何足挂齿！比起宁荣二府被焚之惨剧，揪出纵火真凶才是头等大事！”
“老夫人揪住这等细枝末节不放，岂非本末倒置。”
“两个大男人，扒光裤子被人看了又能如何，又不是女子。”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场蓄意的、极致的羞辱，硬生生扭曲成了合情合理、甚至“大公无私”的“战时临时处置”。
贾老太太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若是贾蓉和贾宝玉都是正常男子，那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可两人都被贾珏废了命根子啊。
贾老太太此时心里憋屈的要命，偏偏又不敢提及此事，免得节外生枝，只能咬着牙忍受。
然而，贾珏的话还没完。
他紧接着，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一片赤诚反被误解”的“委屈”神情，转向了关于潜火队的部分：
“至于老夫人所言拦截潜火队，强行夺走救火器械一事……”
贾珏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惋惜”和“无奈”：
“唉，这更是天大的误会，是……天意弄人啊！”
贾珏抬头看向泰初帝，眼神恳切：
“陛下！微臣当时见宁荣二府火势愈发凶猛，浓烟蔽日，心中焦急万分！”
“虽尽力封锁外围，但火场内火海滔天，实在令人揪心，而京兆府的潜火队却迟迟未见踪影！”
贾珏做出一副忧心如焚、舍己为人的姿态：
“微臣心想，同宗同族，血脉相连，岂能坐视不理。”
“时间紧迫，火情不容拖延！”
“于是，微臣当机立断，亲率精锐，快马加鞭，主动前往京兆府方向接应潜火队！只盼能早一刻将救火器械运抵火场，多抢救一分宁荣二府基业！”
“皇天不负苦心人！微臣一行刚出宁荣街不远，果然在半道之上，遇见了匆匆赶来的京兆府潜火队！”
“微臣大喜过望，立即上前说明情况，表明身份，言明火势危急，愿助一臂之力！”
贾珏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遭遇不可抗力时的“沉痛”：
“潜火队见是微臣，又见火情确实紧急，便将救火所需的水龙车、唧筒、水袋等器械，尽数移交给我麾下军卒，由我等代为火速运回宁荣街救火。”
“微臣感激不尽，命军卒们小心搬运，即刻全速返回救援！”
“然而！就在此时！就在我军卒接过器械，正欲返回之际！异变陡生！”
贾珏猛地一甩袖袍，仿佛重现那惊悚一幕：
“只听得‘呜——’的一声怪响！顷刻间，天地变色！一股子不知从何处卷来的、浓墨般的黑风！凭空而起！”
“那黑风邪门得很，如同一条狂暴的黑龙，带着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直扑运送器械的队伍！”
贾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风……大得邪乎！人站在地上都几乎要被卷走！”
“更别说那些沉重的水龙车、竹木所制的唧筒、皮质的水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就被那黑风卷裹着，抛上了半空！”
贾珏的脸上写满了“徒劳”和“悲愤”：
“微臣与麾下军卒，当时都惊呆了！但眼看着救火的希望就要被这怪风夺走，岂能坐视？！”
“微臣立刻下令，全体将士！不顾安危，拼死冲入风中，竭力去抓、去抢、去拦！哪怕能夺回一件也好啊！”
“可那黑风……它不通人性！狂猛无比！卷着那些器械，呼啸着……呼啸着就朝着不远处的金水河方向冲去！”
“噗通！噗通！噗通通……眨眼间，所有器械，无一幸免，全都……全都掉进了那滚滚河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