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重重地一拳捶在自己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是深切的痛惜和无力回天的懊恼:
“陛下!老夫人!你们想想!那金水河何等湍急!又是深更半夜!器械落水,瞬间便被冲得无影无踪!”
“微臣当时……当时真是……目眦欲裂!心如刀绞!”
他转向贾老太太,眼神里充满了“无辜”和“不被理解的委屈”:
“我立刻命令所有会水的军卒跳河打捞!能捞回一点是一点!将士们在冰冷的河水里搏命搜寻,折腾了大半夜……奈何!奈何天意如此!”
“最终……最终只捞上来几块破碎的木板和断裂的皮管……所有救火的器械,尽数损毁,沉入河底,彻底……彻底无用了!”
贾珏长长叹息一声,对着泰初帝深深一揖,语气沉痛而“坦诚”:
“陛下!这便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微臣绝非有意阻拦潜火队,更非存心夺其器械!微臣是心急如焚,主动前去接应,欲助其一臂之力啊!”
“岂料……岂料天降邪风,坏我大事!致使救火良机彻底延误!此乃天灾,非人力所能抗衡!微臣……微臣亦是痛心疾首,追悔莫及!”
他最后看向贾老太太,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
“老夫人,你痛失家园,心情悲愤,我能理解。”
“可你将这天灾横祸,硬生生归咎于本侯的‘恶意阻拦’,岂不是……岂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嘛,让那真正的纵火元凶,躲在暗处偷笑,本侯……实在是冤枉啊!”
贾珏一番话毕,太极宫正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落针可闻。
贾老太太僵坐在锦墩上,枯槁的身体先是剧烈地一颤,随即难以遏制地筛糠般抖动起来。
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几步之外卓然而立的贾珏,那里面燃烧的已不仅仅是滔天的恨意和怨毒,更添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被戏耍的极致愤怒。
她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
贾珏,这个她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孽障,为了脱罪,为了将自己阻挠救火、毁灭证据的行径撇清,竟然能编造出如此荒诞不经、滑天下之大稽的借口!
天降黑风?
卷走了所有救火器械?
还偏偏那么巧,就在他“好心”接手运送的瞬间?
这简直是把在场自己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冲上贾老太太的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冠……冠军侯!”
贾老太太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而尖锐扭曲,带着破音的嘶哑。
“你……你为了脱罪,竟敢……竟敢在陛下驾前,编造此等神鬼莫测、子虚乌有的荒唐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那满腔的怒火喷薄而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充满了刻骨的讥讽:
“天降黑风?哈哈!好一个天降黑风!”
“你怎么不说……怎么不说是有阴兵过境,看不过眼,将那些碍事的救火器械统统扔进了河里?!”
“这等连三岁小儿都骗不了的鬼话,你……你竟也说得出口!也敢拿来搪塞圣听?!你……你当陛下是……是……”
后面的话,贾老太太终究还存着一丝理智,没敢直接说出口,但那“昏聩可欺”的意思,已经清晰地传递给了殿中每一个人。
她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贾珏脸上,仿佛要将他那张俊朗却在她看来无比虚伪可憎的面孔刺穿。
殿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高踞御座的泰初帝,深邃的目光在贾珏和贾老太太之间缓缓扫过,手指依旧习惯性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面色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
面对贾老太太这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激烈指控,面对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贾珏却依旧气定神闲。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或窘迫,反而浮现出一抹极其细微、带着玩味和嘲讽的弧度。
贾珏仿佛刚刚听完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老夫人此言差矣。”
贾珏的声音清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子虚乌有?神鬼莫测?这话……似乎不该由老夫人您来说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般扫过贾老太太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
“若本侯没有记错的话,贵府二房的贾宝玉,当年降生之时,可是号称‘口衔通灵宝玉’而生!”
“此事,被荣国府奉为天降祥瑞,大肆宣扬,传得整个镐京城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贾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老夫人您,不正是以此‘祥瑞’为无上荣光,将那衔玉而生的贾宝玉,视作心尖上的凤凰蛋,宠爱得无以复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么。”
贾珏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极其无辜又极其讽刺的姿势。
“肉体凡胎,十月怀胎,竟能诞下自带‘通灵宝玉’的胎儿!”
“此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神异’之事,贵府可是言之凿凿,深信不疑,引以为傲了十几年!”
“怎么?”
贾珏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锐利,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贾老太太。
“轮到本侯这里,不过是运送器械途中,遭遇了一场‘天降黑风’,虽罕见,却也是天地自然之象,比起那‘口衔宝玉降生’的千古奇闻,孰更离奇?孰更‘神鬼莫测’?”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逼视着贾老太太那张因惊怒交加而血色尽失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诘问道:
“贵府那‘衔玉而生’的祥瑞,老夫人就笃信不疑,奉若珍宝。”
“轮到本侯遭遇黑风,就成了老夫人眼中‘子虚乌有’、‘荒唐透顶’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