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老太太的控诉悲怆绝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末路的凄凉与不甘。
泰初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贾老太太提到“损失惨重”、“需要承担”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
待贾老太太声嘶力竭地控诉完毕,伏在地上只剩喘息,泰初帝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仿佛经过深思熟虑的“公允”和“调和”:
“老夫人所言……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贾珏,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晚辈“无心之失”的宽容口吻:
“冠军侯毕竟年少,行事或欠周全。”
“此番封锁门户,本意是为缉拿凶犯,防止纵火之人趁乱逃脱,然手段过于酷烈,间接……确也妨碍了府内自救与救火时机,致使火情……雪上加霜。”
泰初帝话锋一转,又看向贾老太太,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不过,贾老夫人乃开国元勋之后,累世勋贵之家主母,德高望重,忠厚仁善,乃天下公认之长者。”
“而冠军侯,终究是贾家后辈子弟,血脉同源,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
“老夫人宽宏大量,何须对一后辈少年郎,如此……苛责呢?”
泰初帝顿了一顿,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公正”且“体贴”的裁决,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依朕看,此事……冠军侯虽有处置不当之处,然其本心非恶,更兼年少,情有可原。”
“老夫人既是忠厚长者,胸怀自当宽广。”
“既为同族,便以家事论。朕做主……”
泰初帝的目光在贾珏和贾老太太之间一扫,轻描淡写地吐出判决:
“着冠军侯贾珏,罚俸半年!”
“以此俸银,权作对宁荣二府此番损失的些许补偿。”
“此事,便到此为止,勿要再起波澜!”
此言一出,莫说贾老太太和宁荣二府众人,便是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心中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罚俸半年?!
宁荣二府两座国公府邸,百年积累,亭台楼阁,奇珍异宝,田庄铺面……那损失,何止百万。
冠军侯半年俸禄才值几何?区区几百两银子?!
这点钱,莫说重建府邸,便是买几根顶梁柱都不够!
这哪里是补偿?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将宁荣二府最后一点体面都踩在脚下,碾进泥里!
泰初帝甚至连装样子都懒得装了。
他根本不去看贾老太太那张瞬间惨白如金纸、因极度震惊和怨毒而扭曲的老脸,也丝毫没有询问她是否“满意”这“裁决”的意思。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跪伏在地的宁荣众人,落在大殿中央气定神闲的贾珏身上,语气平淡地问道:
“冠军侯,朕如此处置,你可愿意?”
贾珏闻言,面上毫无波澜,甚至嘴角还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迎着泰初帝的目光,从容地踏前一步,对着御座方向,深深地、极其标准地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平稳,没有半分犹豫:
“陛下圣心烛照,明断秋毫!微臣行事确有鲁莽不当之处,甘愿受罚!”
“微臣,谨遵陛下圣裁!”
直到此刻,泰初帝才仿佛刚刚想起地上还跪着苦主,慢悠悠地将目光投向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要背过气去的贾老太太,语气带着一丝仿佛施舍般的“关切”:
“老夫人,朕如此处置,你可……满意?”
满意?!
我满意NM。
贾老太太只觉得一股腥甜再次猛烈地冲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
滔天的恨意和屈辱如同火山岩浆,在她枯朽的躯体内疯狂奔涌,几乎要将她彻底焚毁!
她真想不顾一切地跳起来,指着御座上那张看似公允实则冷酷无情的脸,指着旁边那个嘴角噙着冷笑的孽障,将这太极宫的金顶掀翻,将这金碧辉煌的殿堂砸个粉碎!
她真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偏袒的帝王,诅咒这丧尽天良的仇敌!
她真想豁出这条老命,血溅五步,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所谓的“公道”是何等模样!
然而,就在那失控的边缘,泰初帝那句“忠厚长者”、“胸怀宽广”的“高帽”,如同最冰冷的枷锁,猛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皇帝已经给了她台阶,给她戴上了“忠厚仁善”的高帽。
贾老太太进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她若此时再闹,再纠缠不休,那就是不识抬举,就是“苛刻”、“心胸狭隘”,就是公然忤逆圣意!
不仅讨不回半点公道,反而会彻底触怒皇帝,给宁荣二府本就濒临绝境的处境,再招来灭顶之灾!
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如同钢针般刺穿了那沸腾的恨意和疯狂,让她浑身剧颤,却终究没有爆发出来。
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冰寒瞬间将她淹没。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不仅没能讨回公道,反而被皇帝轻飘飘地用“罚俸半年”彻底羞辱,将宁荣二府的尊严彻底碾碎!
而那个孽障贾珏,依旧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甚至可能还在心中嘲笑她的愚蠢和无能!
贾老太太枯槁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浓重的腐朽和绝望。
“陛……陛下……”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磨出来,带着血沫和腐朽的气息。
“老身……老身……听从陛下安排……”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浓重的呜咽,仿佛要将这太极宫内令人窒息的空气连同无尽的屈辱一起咽下去。
“眼……眼下府中……一片废墟……亟待料理……”
贾老太太挣扎着,几乎是用尽残存的气力,吐出这最后的借口。
“老身……告退……”
话音未落,甚至不等御座上的泰初帝有任何表示——无论是恩准的“去吧”,还是假惺惺的“老夫人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