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老太太猛地用那只没受伤的脚撑地,借助身后内侍的搀扶,极其突兀、极其决绝地强行转过身!
这个转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全然不顾帝王驾前的礼仪。
她枯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尽管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浑浊的老眼不再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前方那扇象征着出口的、沉重高大的殿门。
她挣脱了内侍想要稳住的搀扶,几乎是拖着那条剧痛未消的伤腿,一瘸一拐,却步履蹒跚地、异常坚定地朝着殿门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踏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却如同擂鼓!
那佝偻却倔强的背影,那决绝而无声的步伐,仿佛在用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向这金殿、向那御座、向旁边冷眼旁观的贾珏,进行着最沉默、也是最惨烈的控诉与反抗!
她不再哀求,不再辩解,甚至不再看这所谓的“公道”一眼。
这无声的离场,是她身为宁荣二府最后一位掌舵人,在这太极宫正殿上,所能做的唯一、也是最后的抗争!
当然,这无声的反抗,在贾珏和泰初帝眼里,都显得是如此的可笑。
太极宫正殿内,在贾老太太离开后,凝滞的空气骤然一松。
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悄然放松。
金砖地面映着蟠龙柱的倒影,方才剑拔弩张的肃杀被一种近乎荒诞的松弛取代。
御座之上,泰初帝身体微微后仰,倚上紫檀龙椅冰凉的靠背。
他指尖在御案边沿轻敲两下,目光落在殿中长身玉立的贾珏身上,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冠军侯,”
帝王的声音带着金石相击般的清朗,尾音却拖出三分调侃。
“当真是好手段啊。”
贾珏垂手侍立,面上波澜不惊:
“陛下过誉,微臣惶恐。”
“惶恐?”
泰初帝轻笑一声,指尖点向虚空,仿佛在戳破一个荒诞的泡泡。
“逼得朕在金殿之上,陪着你演这一出‘天降黑风’的好戏,把贾老夫人当三岁稚童哄骗。”
“你这胆子,可半点瞧不出‘惶恐’二字。”
他目光如鹰隼,锁住贾珏:
“是真拿那积年的国公夫人当傻子,还是觉着朕这龙椅坐得太稳当,非得给你收拾烂摊子才舒坦?”
贾珏闻言,深施一礼,动作干净利落:“臣有罪!”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大殿:
“因臣一己私怨,搅扰天听,劳烦陛下亲理琐事,更陷陛下于偏袒功臣之议。”
“此乃臣之狂妄,万死难辞其咎!”
泰初帝眼皮都没抬,只懒懒地挥了挥手,宽大的明黄袖袍带起一阵微风:
“起来吧。”
“谁能万死?死一次就了不得了。”
“昨日该说的道理,该敲打的警钟,朕已让夏守忠一字不落地递到你府上。”
“朕今日,”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懒得再骂你。”
贾珏依言站直身子,面上愧色未褪,拱手再道:
“陛下教诲,字字如钟,臣铭刻五内。”
“从今往后,必当三省己身,再不敢如此鲁莽行事,陷君父于两难。”
“恳请陛下,恕臣此番孟浪之罪!”
“治你的罪?”
泰初帝哼笑一声,指尖在紫檀御案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线。
“朕若真想治你的罪,凭你昨夜那把火,今日殿前这通颠倒黑白的伶牙俐齿,褫夺你这顶侯爵冠冕都算轻的。”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冰锥刺向贾珏:
“冠军侯,长点心吧。”
“这镐京城里的水,深着呢。”
“再好的刀,不懂藏锋,也容易卷了刃。”
贾珏神色一凛,肃然应道:
“臣谨记陛下金玉良言,必当收敛锋芒,忠君报国,绝不负陛下信重提携之恩!”
他微微一顿,脸上那点肃然忽而化开,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赧然笑意。
“只是…陛下,眼下臣确有一桩小事,实在困扰。”
泰初帝眉梢微挑,示意他说下去。
贾珏搓了搓手,颇有些“难以启齿”:
“臣新晋封侯,两袖清风归京,府邸还是陛下赏赐的,里头空得能跑马。”
“原指着那点微薄俸禄支撑门面,如今又被陛下罚了半年……”
他抬眼,目光坦荡又带点可怜巴巴。
“陛下,臣府里是真快揭不开锅了。您看…能否先借支些银钱,接济一二?”
“噗——”
侍立在侧的夏守忠没忍住,喉头滚动了一下,连忙死死垂下头,肩膀微不可察地耸动。
泰初帝也愣住了,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噎住。
他盯着贾珏那张写满“真诚恳切”的脸,足足看了两息,才猛地爆出一阵爽朗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冠军侯!”
笑声在空旷殿宇回荡,震得蟠龙柱上的金漆都仿佛在微颤。
“合着朕替你挡了宁荣二府的官司,收拾了你放火打脸的烂摊子。”
泰初帝边笑边摇头,指着贾珏,语气里是又好气又好笑。
“末了这填窟窿的钱,还得朕自掏腰包给你垫上,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朕脸上了!”
贾珏嘿嘿一笑,全无方才请罪时的惶恐,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惫懒狡黠:
“陛下富有四海,坐拥九州,指缝里漏点金沙,就够臣吃喝不尽了。”
“臣治军,素来讲究一个‘廉’字,一不喝兵血,二不吃空饷,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如今实在是山穷水尽,这才厚着脸皮跟陛下开口。”
“您总不忍心看着大周新晋的冠军侯,将来饿着肚子替您当差吧。”
“好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泰初帝被贾珏气乐了,手指虚点着贾珏,转头对夏守忠道。
“听见没?咱们的冠军侯,这是跟朕哭穷来了!还哭得理直气壮!”
夏守忠强忍笑意,躬身应和:
“侯爷…侯爷是真性情。”
泰初帝笑骂一句,随手解下腰间悬着的一块羊脂白玉佩。
那玉佩温润如脂,雕工精湛,一条螭龙盘绕云纹,隐有皇家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