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初帝掂了掂,随手抛给夏守忠:
“拿去!省得咱们的冠军侯明日上朝,饿晕在太极宫门口,传出去让朝野笑话!”
夏守忠连忙双手捧住,小步快走至贾珏面前,躬身奉上。
贾珏双手接过玉佩,触手生温。他脸上笑意更深,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臣下,泽被苍生,实乃千古仁君!”
泰初帝看着他小心翼翼将玉佩揣入怀中,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慢悠悠道:
“冠军侯啊,朕今儿算是见识了。”
“你啊,多给朕惹点事儿。”
“朕,”
泰初帝拖长了调子,眼中精光一闪。
“最喜欢帮人收拾烂摊子了。”
这“烂摊子”三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裹着蜜糖的刀锋。
贾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陛下说笑了…臣不敢,万万不敢!陛下日理万机,宵衣旰食,臣这点微末小事,岂敢再扰圣听,臣…先行告退!”
贾珏再次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去吧。”泰初帝挥挥手,目光已落回御案上堆积的奏折。
贾珏倒退几步,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殿门。
厚重的殿门无声开启,他挺拔如松的身影融入殿外明亮的天光中,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泰初帝才收回目光。
他盯着御案上摊开的奏章,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扩大,最终化作一阵畅快淋漓的爽朗大笑,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太极宫正殿。
“好刀!真是一柄好刀!”
笑声渐歇,泰初帝低语一声,眼中尽是掌控棋局的从容与满意。
他提起朱笔,蘸满浓墨,重新埋首于那象征着天下权柄的奏章之中。
殿内,唯余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以及龙涎香袅袅升腾的静谧。
另一边,贾老太太离开太极宫后,被两个荣国府的婆子半搀半架地挪出宫门,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左脚踝钻心的剧痛让她冷汗涔涔,身体筛糠般抖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惨白如纸,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怨毒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太极宫正殿上那场惨败,皇帝轻飘飘的“罚俸半年”,如同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剜割着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宁荣二府百年煊赫的残影。
“老太太!”
“老祖宗!”
“怎么样了?陛下怎么说?”
等候在宫门外、早已焦心如焚的王夫人、王熙凤、贾琏、邢夫人等人,一见贾老太太的身影,立刻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般呼啦啦围了上来。
王夫人一把扶住老太太另一边胳膊,急声询问,眼中满是希冀与恐慌交织的光芒。
王熙凤强作镇定,丹凤眼却紧紧盯着老太太的脸色,贾琏则搓着手,一脸惶然。
贾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想开口,想控诉御座之上那偏袒的帝王,想痛骂贾珏那孽障的歹毒,想诉说宁荣二府所蒙受的奇耻大辱与不公……
然而,胸中那团积压了整场御审、早已沸腾到顶点的滔天恨意、无尽屈辱和彻底绝望的冰寒,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陛……陛……”
贾老太太刚吐出两个字,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大口粘稠、暗红的鲜血,如同泼墨般从她口中狂喷而出!
血点溅在王夫人华贵的裙裾上,溅在冰冷坚硬的宫门石阶上,也染红了搀扶她的婆子粗布衣袖。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老太太!”
“老祖宗!”
惊呼声、哭喊声刹那炸响!
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手一软几乎扶不住。
王熙凤反应极快,立刻和贾琏抢上前,七手八脚地托住老太太软倒的身体。
邢夫人也慌了神,只会跟着哭喊。
婆子们乱作一团,有人掐人中,有人抹胸口,有人试图擦拭那刺目的血迹。
宫门外瞬间乱成一锅粥,宁荣二府残存的体面,在这口喷出的老血和慌乱的哭喊中,彻底化为齑粉。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步履从容地从宫门内踱步而出。
一身银线暗绣云纹的锦袍玉带,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卓然,正是冠军侯贾珏。
贾珏此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极其细微且冰冷的弧度,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出鸡飞狗跳的闹剧。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混乱的中心走了过去,脸上适时地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惊讶”。
“哟?”
贾珏清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丝丝玩味的笑意。
“这不是贾老夫人嘛,这是怎么了?”
“方才在殿上不还好好的,向陛下痛陈‘冤屈’吗?”
“怎么一出来就这般……哎呀呀,脸色如此难看,还吐了血,啧啧,莫不是年纪大了,殿前跪久了,身子骨受不住。”
贾珏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每一个宁荣二府人的耳中。
王夫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贾珏那张俊朗却在她看来无比可憎的脸,怨毒如同实质的毒火几乎要喷出来:
“贾珏!你……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贾珏仿佛没听见王夫人的咒骂,目光落在昏迷不醒、嘴角还挂着血丝的贾老太太身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极其虚伪的“热心”和“惋惜”:
“老夫人这情况看着不妙啊,要不要本侯帮忙,替你们去太医院请位当值的御医来瞧瞧。”
“本侯这个人呐,最是心善,最乐于助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夫人、王熙凤等人,那眼神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可惜啊,可惜有些人就是不懂感恩,不识好歹。”
贾珏微微提高了声调:
“昨日宁荣街大火,本侯念在同宗之谊,一片好心,带着手下军卒冲在最前面!”
“封锁门户是为了擒拿纵火的贼人,防止他们趁乱逃脱;吊起那两个形迹可疑翻墙的,是为了警示宵小、方便百姓指认;主动去接应潜火队,那是心急如焚想早点把救火器械送到火场!”
“本侯做的哪一件不是为了帮宁荣二府?哪一件不是出于一片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