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贾珏”二字,贾老太太枯槁的脸上瞬间青筋暴起,浑浊的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原本惨白的脸颊浮现出病态的狰狞红晕。
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粗糙的被褥,声音嘶哑如同破锣磨地:
“如何全身而退?!”
“还不是他在御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硬生生…硬生生把他纵火行凶、毁家辱门的滔天罪行,说成是…说成是行善救火之举!又是天降黑风,又是缉拿凶犯……好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利口!”
贾老太太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血泪:
“皇帝则是偏袒于他!视我宁荣二府百年勋贵,视我等如无物!”
“到最后…咳…咳…竟只是轻飘飘一句‘罚俸半年’…咳咳…就把他纵火焚府、折辱子弟、致使我两府百年基业化为飞灰的弥天大罪给…给‘了结’了!”
“半年俸禄…呵…呵呵…”
她那嘶哑的笑声如同夜枭悲鸣,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绝望。
“罚俸半年?!”
王熙凤倒抽一口凉气,丹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慌。
“就…就只是这样?!就算…就算不追究他纵火行凶的大罪,可…可我们宁荣二府的损失呢?!”
“那两座国公府邸,里面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田庄铺面的契书…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这损失何止百万?!他贾珏纵然是侯爵,半年的俸禄才值几个子儿?!”
“别说弥补咱们两家的损失,只怕塞牙缝都不够!”
“老太太,太太,这一大家子人,日后嚼用开销,重建府邸,拿什么支撑。”
“这日子…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巨大的经济恐慌瞬间攫住了王熙凤这位昔日的管家奶奶。
王夫人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她咬着牙,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难道…难道咱们府里真就咽下这口窝囊气,眼睁睁看着那禽兽不如的孽障逍遥法外,继续作威作福。”
“母亲,这…这仇,咱们当真就不报了?”
王夫人一脸的不甘心,贾宝玉是她的心头肉,被贾珏昨日吊在荣国府门口任人观看,将贾宝玉不能人道之事宣扬的沸沸腾腾,这口气王夫人实在是咽不下去。
贾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
“报?拿什么报?皇帝的心偏到胳肢窝去了!他就是要保贾珏那孽障!我就算在殿上磕破了头,哭干了泪,据理力争又有何用?”
“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她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屋顶,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末世般的凄凉。
“眼下…府里几代人积攒的泼天富贵,那些压箱底的黄白之物,那些值钱的物件、田契地契…全都在那场大火里,化作了飞灰。”
“如何收拾残局,如何重建府邸,让这一大家子人活下去,才是火烧眉毛的要紧事。”
贾老太太疲惫地闭上眼。
“至于报复贾珏……那都是后话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贾老太太这最后一句,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自我安慰。
听到这里,王熙凤、王夫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绝望。
连老太太都如此说,她们还能如何。
几人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满室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贾老太太闭目养神片刻,似乎积攒了一点力气,又重新睁开眼。
她浑浊的目光在床前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邢夫人身上,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命令口吻:
“老大家的。”
邢夫人正垂手立在一旁,心中也在盘算着日后的艰难,闻言连忙应道:
“母亲。”
贾老太太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眼下府里是多事之秋,人心惶惶。”
“这别院虽说偏僻,但难保没有那起子宵小趁乱打主意,或是…或是贾珏那孽障再使什么阴毒手段。”
“你素来稳重,带几个可靠的人手,把这别院里里外外仔细巡查一遍。”
“各处门户、墙角、库房,都留意着点,别再让那孽障钻了空子,雪上加霜。”
邢夫人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也不傻,老太太这话听着是防贼,可这深更半夜,别院又没什么值钱东西,哪里需要她这大太太亲自去巡查。
这分明是要支开她!支开她这个长房媳妇,好跟她偏爱的二房媳妇王夫人和那精明能干的孙媳妇王熙凤交府里的老底,商议那些真正关乎存亡的私密事!
一股被排斥、被轻视的怨气猛地冲上邢夫人心头,让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阴沉。
邢夫人强压着不满,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推辞道:
“母亲,媳妇…媳妇笨手笨脚的,办事只怕力有不逮。”
“巡查这等要紧事,凤丫头素来能干,又伶俐,不如让她去。”
“媳妇笨嘴拙舌的,还是留在这里侍奉母亲汤药更妥当些。”
邢夫人特意强调了“侍奉母亲”,想留在核心圈子里。
贾老太太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显出不悦之色,声音也冷了下来:
“糊涂!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用不着这么多人围着!不过是让你带人看看院子,这点小事都推三阻四。”
“安排你,你便去!难道我的话,如今不管用了。”
贾老太太那语气里的威严和隐隐的怒气,让房间里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眼看着贾老太太动了真怒,邢夫人心头一凛,知道再争辩下去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惹得老太太更加厌弃。
她心中那点怨恨如同毒草般疯长,脸上却不敢再显露分毫,只能强忍着屈辱,讪讪地低下头,低声道:
“是,母亲息怒,媳妇…媳妇这就去。”
说完,邢夫人带着满腹的委屈和不平,脚步沉重地退出了卧房。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可能即将开始的密谈,也加深了她对这个偏心婆婆的怨恨——在紧要时候,她这个长房媳妇,终究还是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