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邢夫人后,屋内只剩下贾老太太、王夫人和王熙凤三人。
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影子,更衬得屋内气氛压抑。
贾老太太靠在引枕上,胸口依旧有些沉闷,方才的动怒牵动了内腑,呼吸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痰音。
她浑浊的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王夫人和王熙凤,声音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虚弱和沉重:
“府里的事情,这些年一直是你们俩在管着,里里外外,你们最是清楚。”
贾老太太顿了顿,喘息了一下,才继续道。
“眼下这光景……宁荣二府都没了,就剩这处别院安身。”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祖宗基业,总得……总得想法子立起来。”
“你们两个,给我交个实底儿。”
她的目光在王夫人和王熙凤脸上来回逡巡,带着不容置疑的探询。
“府里,如今还有多少能动用的银子?库房里的现银、金器、没烧毁的细软……统共还有多少?”
贾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若想重建府邸……哪怕是先起个架子,大概需要筹备多少银子?”
“府里……府里能筹备齐全吗?缺口有多大?”
这问题如同巨石砸落,王夫人和王熙凤心头都是一沉。
王夫人下意识地看向王熙凤,眼神示意她来回话。
管家的是王熙凤,银钱账目上的事,她比自己更清楚。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苦涩和连日奔波的疲惫。
她丹凤眼微垂,略一沉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捻了捻,仿佛在拨弄无形的算盘珠子。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凝重:
“回老太太的话。”
王熙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管家奶奶汇报要务时的条理,也难掩其中的沉重,
“昨日那火……来得太急太猛,火势滔天,府里上下只顾着逃命,哪里还顾得上抢运财物。”
“虽然后来也遣了胆大的小子婆子冒险进去翻找,但……杯水车薪。”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徒劳的抢救场面,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抢出来的,不过是些就近的、没被火舌舔到的零星箱笼,还有几个主子房里匆忙带出来的体己匣子。”
“加上今日一早,我派了得力的人手,带着家丁,顶着那股子冲鼻的焦糊味,去……去清理废墟。”
王熙凤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满目疮痍的景象似乎就在眼前。
“能扒拉出来的,多是些烧得变形、烟熏火燎的金银器皿,还有熔成一团的银锭子,零散的珠宝首饰。”
“这些东西,成色是大损了,分量也折了不少。”
“我让几个积年的老管事细细清点、估摸着折算下来……”
她咬了咬下唇,报出一个冰冷的数字。
“拢共能值个……两三万两银子顶天了。”
这个数字让贾老太太枯槁的脸庞又灰败了几分。
偌大的国公府,百年积累,最后竟只剩下这点残渣。
“另外……”
王熙凤继续道,声音更添了几分艰涩。
“府里在‘通汇’、‘裕丰’几家大钱庄,零零散散存了些银子,加起来……约莫有一二十万两的样子。”
听到“一二十万”这个数字,贾老太太浑浊的眼中才勉强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
然而王熙凤接下来的话,立刻将这微光掐灭。
“可是,老太太。”
王熙凤脸上露出无奈和焦灼。
“要命的是,这些存银的契据、印信、存取凭条……全都锁在库房那几口包铁皮的大樟木柜子里!”
“如今……如今那库房是整个府里烧得最透的地方,连砖石都烧酥了!那些契据文书,早就和柜子一起,化成灰了!”
“什么?!”
贾老太太猛地坐直了身体,牵扯得胸口一阵闷痛,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全……全烧了?!”
“是。”
王熙凤的声音带着肯定的绝望。
“全没了。钱庄认票不认人,没有契据凭证,想取出银子,难如登天。”
她看着贾老太太惨白的脸色,艰难地补充道:
“我今日已着人……去那几家钱庄探过口风了。”
“管事们都是人精,一听咱们府里遭了祝融之灾,契据尽毁,那脸色就变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没有凭证是万万不能取银子的。除非……”
“除非什么?”
贾老太太急问。
王熙凤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屈辱,
“除非咱们舍得花大价钱去打点疏通,层层关节都要喂饱了。”
“即便如此,钱庄那边也必然百般刁难,重重克扣。”
“就算最后能撬开他们的嘴,把银子弄出来一些……我估摸着,能顺利提出十万两银子,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这还得是咱们舍得下血本去填那些无底洞的情况下。”
十万两!存着几十万两的巨款,如今能拿回的可能只有区区十万!
贾老太太只觉得心口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强忍着才没再次呕出血来。
她靠在引枕上,大口喘着气,像一条离水的鱼。
王熙凤看着老太太的模样,心中不忍,但账目必须算清。
她硬着头皮,继续摊开那令人窒息的家底:
“老太太,眼下能动用的,就是这三块:废墟里扒拉出来的两、三万两;若能打通关节从钱庄抠出来的十万两;还有就是……就是咱们在这别院和外面几处小庄子上,临时能挪用的几千两流水银子。”
“满打满算,能凑出……十三、四万两现银,已是极限了。”
“十三、四万两……”
贾老太太喃喃重复着,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这点银子,若说维持这一大家子人,在这别院里的嚼用开销,支撑个几年,倒也……倒也勉强能支应。”
王熙凤的声音苦涩无比,“可若想重建荣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