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这个数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老太太,咱们府里是三四代人,历经百年,一代代扩建、添置,才有了后来的规模气象!”
“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抄手游廊,花园子……哪一处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即便……即便是如今只求草草起个主体,把几进几出的正院、厅堂、厢房先立起来。”
“不要那些繁复的雕梁画栋,不要那些名贵的花木奇石……光是砖瓦木料、工匠人工,再节省,没有个二三十万两银子,那是想都不要想!”
“这还只是空壳子!”
王熙凤加重了语气。
“里面的家具摆设呢?床榻桌椅、屏风案几、帐幔帘子、古董字画……哪一样不要钱。”
“还有那园子里的景致,池塘、小桥、亭子……即便只是简简单单弄个样子,没有十几万两银子也填不满!这前前后后、林林总总,加在一起……”
她艰难地吐出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保守估计,至少也得五六十万两银子才能勉强像个样子!”
“若想恢复原貌,重现昔日光景,没有个一百万两雪花银……那更是想也别想!”
“一百万两……”
贾老太太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砂纸磨过木头。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巨大的窟窿,深不见底!
十三四万对一百万,杯水车薪!
宁荣二府,真的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难道真的只能守着这处小小的别院,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百年簪缨之族彻底败落?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王夫人低着头,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王熙凤也垂着眼,丹凤眼中只剩下沉重的无力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人吞噬之际,王夫人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犹豫,一丝挣扎,最后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看向贾老太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死寂:
“母亲……母亲莫急坏了身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府里……府里或许……还有一笔偌大的产业呢,母亲不要忘了。”
“老二家的说的,你说的可是当初……如海去世之时,托付给荣国府的那笔产业?”
贾老太太枯槁的手指在粗糙的被褥上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尘封的记忆被撬动。
王夫人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正是!母亲想想,林姑爷生前官至巡盐御史,那是何等肥厚的差事。”
“林家又是列侯之家,根基深厚。”
“他病逝前,将唯一的骨血林黛玉和那份偌大的家业,一并托付给了咱们荣国府。”
“这些年,府里对林黛玉,可谓是尽心尽力,锦衣玉食,未曾有半点亏待!比之府里的正经姑娘,只怕还要更精细几分。”
“如今府里遭此百年未有之浩劫,根基尽毁,流离失所,正是山穷水尽之时!”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急促而热切。
“林黛玉在府里受了这么些年的恩惠,她那份产业,也到了该发挥作用,报答府里养育之恩的时候了!”
“没有荣国府这些年的庇护和教养,她一个孤女,焉能安稳度日至今,这份产业,现在拿出来支撑府邸重建,天经地义!”
王夫人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王熙凤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她作为管家奶奶,虽然不直接经手林黛玉的产业,但府里账目往来、田庄铺面的收益,她心中多少有本账。
林家那份产业……那可不是小数目!光是每年田庄、铺面、库房里的租子、红利,就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支撑着林黛玉在府里超然的用度还有富余。
若真能动用这笔产业本身的本金……王熙凤的心跳骤然加速,丹凤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掩盖。
贾老太太听完王夫人这番话,脸上却没有预期的欣喜,反而眉头紧锁,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带着三年前那场噩梦的阴冷气息。
“老二家的。”
贾老太太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你的意思,我明白。”
“这笔产业……当初如海托付给府里,是作为黛玉的教养嫁妆之用。”
“我老婆子……原本也是存了私心的。”
她顿了顿,视线仿佛穿过昏暗的屋顶,投向虚无的远方,带着一丝追忆和深深的遗憾。
“敏儿去得早,黛玉是她唯一的骨血,模样性情又都像极了她,我焉能不疼。”
“我安排把她从扬州接来,养在身边,原想着……想着让她和宝玉,亲上加亲。”
贾老太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宝玉衔玉而生,是府里的祥瑞,黛玉是书香门第的探花之女,才貌双全。”
“两人若能结成连理,那是天作之合!如此,黛玉那份产业作为嫁妆带过来,顺理成章,也成了咱们荣国府的一份根基,既全了情分,也壮大了家业。”
“这本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痛楚,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褥。
“可宝玉他……他被贾珏那个孽障废了!不能人道!”
这句话贾老太太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射出刻骨的怨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这件事,府里上下拼了命地捂着,对外是丁点风声不敢露,生怕毁了宝玉的名声和前程,也毁了咱们两府的体面!”
“可……黛玉是养在府里的,朝夕相处,这等塌天的大事,瞒得过外人,又如何能彻底瞒得过她,她心思何等剔透敏感,纵使不明说,焉能没有察觉。”
贾老太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如此一来,这桩婚事……自然是彻底泡汤了。”
“一个不能人道的人,黛玉是绝不肯嫁的。”
“此事,她心中……怕是早已有了计较。”
“如今,黛玉已过了及笄之年,正是议婚的年纪。”
“府里给她寻一门过得去的亲事,放她出门,也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王夫人和王熙凤,带着深深的忧虑。
“如海托付的那笔产业,信契上写得清楚明白,是为黛玉所有!”
“黛玉本人,也是知道这笔产业的存在的!”
“虽然这些年一直是府里代为打理,但账目、契据的关键,林姑爷当初给她留下的心腹嬷嬷,想必也隐约提点过。”
“我们若在此时,以府里困难为由,动用这笔产业的本金,莫说是全数动用,便是动用一部分,黛玉她会怎么想,她会心甘情愿吗?”
贾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疲惫:
“易地而处,老二家的,凤丫头,你们扪心自问,若你们是黛玉,守着亡父留下的唯一依靠,知道荣国府遭了难,要动用你这笔救命的嫁妆去填他们那深不见底的窟窿,你们会如何,是感恩戴德地双手奉上,还是……心存疑虑,甚至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