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片死寂。
王夫人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王熙凤则下意识地避开了贾老太太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答案不言而喻。
贾老太太继续沉重地说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黛玉一时心软,或者迫于形势不敢明着反对,但心中必然留下芥蒂。”
“这笔产业数额何等巨大,林家是列侯之家,如海又做过巡盐御史,那是真正的肥缺!”
“三年清知府尚有十万雪花银,何况是巡盐御史这等掌管天下盐务命脉的一等一肥差。”
“如海为官多年,宦囊丰足,其家业之厚,绝非寻常官宦可比。”
“他留给黛玉的这份产业,田庄、铺面、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等一应折价,少说……也有二百万两白银之巨!”
“二百万两!”
王熙凤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尽管心中有所猜测,但听到老太太亲口说出这个天文数字,还是让她心头剧震!
这几乎是她之前估算重建荣国府所需费用的两倍!
宁荣二府巅峰时期,账面上的现银也未必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林家这份产业,简直就是一座沉甸甸的金山!
贾老太太看着她们震惊的神色,苦笑着点头:
“只多不少,这些年,府里仅仅是替她管着这些产业,收取些租子红利用度,从中……咳咳。”
她含糊地带过。
“也颇有些贴补,如今,我们若动了本金,黛玉岂能不知,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心中怨恨却又无力反抗,会如何自处。”
“万一她一时想不开,闹将起来……或者,更可怕的是,万一此事被贾珏那个孽障知晓……”
提到“贾珏”二字,贾老太太枯槁的脸上瞬间青筋暴起,浑浊的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那个孽障!他如今是冠军侯,风头正劲,圣眷优渥!”
“他本就视我们宁荣二府为死敌,欲除之而后快!”
“若让他抓住这个把柄,知晓我们动了黛玉的产业,他会怎么做。”
贾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惊恐。
“他定会打着‘庇护孤女’、‘主持公道’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插手进来!”
“以他那颠倒黑白、心狠手辣的手段,不仅能逼着我们把吃进去的林家产业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还会给我们扣上一个‘欺凌孤女’、‘侵吞家产’的滔天恶名!”
“到时候,我们荣国府不仅在京师彻底声名扫地,沦为笑柄,更会坐实了贾珏污蔑我们的所有罪名!”
“陛下面前,我们还有半分立足之地吗?”
“只怕连这最后的落脚之处,都要被那孽障彻底碾碎!”
贾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王熙凤和王夫人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
好半晌,她才缓过劲来,脸色灰败,眼神却更加绝望。
“所以,此事……绝非表面上动用一笔产业那么简单!”
“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万劫不复!咱们现在的处境,已是如履薄冰,再也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了。”
“这笔产业,是金矿,也是火山口!”
“动不得,轻易动不得啊!”贾老太太的声音充满了力不从心的悲凉。
一旁的王熙凤听完老太太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背上已是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之前只看到那二百万两白银的诱人光芒,却忽视了其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此刻被老太太点明,她才恍然惊觉其中的凶险。
她连忙点头附和,声音带着后怕:
“老太太思虑周全,虑事深远!是我糊涂,竟只看到眼前,没看到这背后的刀山火海!”
“此事确实非同小可,必须慎之又慎!依我看,最起码……得先探一探林妹妹的口风,看看她的态度如何。”
“若是她顾念着老太太的养育之恩,顾念着府里这些年的情分,心甘情愿拿出部分产业助府里渡过难关,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她……若她心存纠结,咱们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王熙凤这番话,算是给了一个看似稳妥的台阶。
先试探,再定夺,总好过贸然行事。
然而,王夫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听完贾老太太的长篇分析和王熙凤的提议,非但没有打消念头,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猛地一摆手,打断了王熙凤的话,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试探,毫无意义!”
“凤丫头,你也是管过家的人,怎么还说这等天真的话?”
王夫人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子,冷冷地扫过王熙凤。
“二百万两白银!那是真金白银的二百万两!不是二百两,两千两!”
“这么大一笔产业,谁能舍得拱手让人,扪心自问,我是做不到的。”
王夫人的话如同冰冷的箭矢,射穿了王熙凤试图维持的温情面纱,也刺得贾老太太脸色更加灰败。
两人都沉默了。
是啊,二百万两白银!林家这份产业实在庞大得令人窒息。
扪心自问,换做她们是林黛玉,面对舅家如此索求,即便有养育之恩在前,心中也必然充满猜忌、不甘甚至怨恨,绝无可能心甘情愿地让出这笔足以保障几代人富贵的巨产。
所谓的“试探”,不过是自欺欺人,徒增变数罢了。
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更衬得气氛凝滞压抑。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王夫人看着沉默不语的两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和狠厉。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吐信般钻进贾老太太和王熙凤的耳中:
“老太太,凤丫头,事到如今,我们已无退路。”
“府里百十口人等着活命,等着重建府邸,这笔产业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既然她林黛玉的存在,成了我们动用这笔产业最大的障碍和风险……”
王夫人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一字一句地道。
“那么,解决问题固然千难万难,但解决掉……制造问题的那个人,岂不是……简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