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王熙凤惊得差点从绣墩上跳起来,丹凤眼睁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夫人,声音都变了调,
“太……太太!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您是想……想……”
那个可怕的字眼堵在喉咙里,王熙凤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贾老太太也是浑身剧震,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枯槁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骇然!
她死死盯着王夫人,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二家的!你……你疯了不成?!黛玉……黛玉她可是敏儿唯一的骨血!是我的亲外孙女啊!”
王夫人面对两人的震惊和指责,脸上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
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冰冷:
“母亲,凤丫头,你们以为我愿意走这一步吗?”
“我也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
“并非我这个做舅母的心狠手辣,不顾骨肉亲情,实在是没有其他更好的路可走了!”
“府里这个局面,除了这笔产业,我们还能指望什么,等着坐吃山空,然后大家一起沿街乞讨,或者被那贾珏孽障赶尽杀绝吗?”
王夫人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算计和狠毒交织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暗夜中游走:
“只有她……不在了,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一切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王夫人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首先,她死了,林家再无后人,那份托付给荣国府代为管理的巨额产业,从法理和情理上,都失去了明确的主人。”
“我们作为她唯一的血亲,又是多年的抚养者,自然是最有资格接手处置这份产业的人!”
“到时候,这笔钱用来重建荣国府,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我们还可以把死因归咎于是林黛玉因为府中起火受惊,她本就身子孱弱,一病不起,然后身亡理所应当。”
“咱们还可以顺带着联络一下林如海当年的同年故旧,以为她报仇为由,把矛头指向贾珏,如此岂不是一举两得。”
王熙凤听后低头不语,心中不寒而栗。
她扪心自问,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
可像王夫人这般,算计荣国府的血亲毫不犹豫,动辄便要伤了林黛玉的性命,王熙凤扪心自问,自己绝没这么干脆。
但她也不敢表现出来,免得被王夫人给惦记上。
另一边,贾老太太靠在引枕上,胸口依旧有些沉闷,方才的动怒牵动了内腑,呼吸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痰音。
她那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昏暗的屋顶,投向虚无的远方,带着追忆和深深的遗憾。
一方面是亡女遗孤,是血脉亲情;一方面是家族重新东山再起的本钱。
女儿去得早,林黛玉是女儿唯一的骨血,模样性情又都像极了女儿,贾老太太焉能不疼。
可府里几百口人要活命,祖宗基业要重建,那二百万两白银的巨产是唯一的指望。
没有荣国府这些年的庇护和教养,她一个孤女,焉能安稳度日至今。
这份产业,现在拿出来支撑府邸重建,天经地义!
王夫人的观点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贾老太太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在纠结了片刻后,贾老太太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
她摆了摆手,声音嘶哑而疲惫:
“罢了……罢了……我老了……管不动了……”
“我乏了,累得很……”
“你们……都下去吧……让我……让我一个人静静……”
王夫人见状心知肚明,贾老太太没有激烈的反对,没有拍案怒斥,只是说累了。
这……就是默许了。
无非是老太太终究念着亡女,对亲外孙女下不了这个狠心,开不了这个口而已,但态度已然明了。
王夫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和狠绝,随即看向一旁脸色发白、垂目不语的王熙凤,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
“老太太既乏了,凤丫头,咱们就别在这儿杵着扰老太太清净了。”
“这天色……也确实不早了。”
“走吧,咱们这就退下,让老太太好生歇息。”
王熙凤依言行礼后,不敢多看王夫人和贾老太太一眼,只觉得脚下发虚。
王夫人则是一派如常,率先转身,步履沉稳地朝门口走去。
王熙凤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沉重的木门合拢的轻微“吱呀”声,以及屋内油灯燃烧时发出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噼啪声。
沉重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间弥漫着药味和绝望气息的屋子。
死寂持续着,直到门外那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直到确认再无人会折返。
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才如同受惊的狸猫般,小心翼翼地从房门一侧那根粗大的朱漆柱子后悄悄挪了出来。
正是贾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鸳鸯。
此刻的鸳鸯,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沉稳干练。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总是明亮有神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欲绝!
纤细的身子也在微微发着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鸳鸯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丝气息泄露出去,另一只手则紧紧按在怦怦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的心口上。
之所以如此失态,便是因为她方才刚走到房门外廊下,无意间便听到了屋内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谋划!
一想到王夫人那冰冷的话语,那隐含的杀机,竟是要对寄居府中、孤苦无依的林姑娘下手,鸳鸯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