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那个才情横溢、心思通透、却又体弱多病、惹人怜惜的林姑娘!
鸳鸯与林姑娘虽然身份有别,但关系一直不错。
林姑娘待下人从不刻薄,有时得了什么精致的点心,还会悄悄分给她们这些大丫鬟尝尝。
她记得林姑娘教她认字时的耐心,记得她病中为自己抄经祈福的善良……
如今,得知这样一个水晶般剔透的人儿即将身遭大难,鸳鸯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了,又闷又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怎么办?
要不要给林姑娘示警?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鸳鸯混乱的脑海中炸开,瞬间成了挥之不去的魔障。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告密?背叛老太太和王夫人?
她是老太太的贴身丫鬟,是荣国府的家生子,身契性命都捏在主家手里。
一旦事发,她鸳鸯会是什么下场?
乱棍打死?发卖到最不堪的地方?
她不敢想!
可若是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林姑娘……鸳鸯眼前仿佛浮现出林黛玉那双含愁带怯、清澈如水的眸子,心口顿时像被刀剜了一下。
巨大的恐惧和良知的煎熬,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要不要给林姑娘示警,成了困扰鸳鸯的一大问题。
她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一片混乱,巨大的恐惧和挣扎几乎要将她撕裂。
转过天来,镐京南城一座两进小院的卧房内,炭盆里的火半明半灭,只余几点猩红残烬,勉强驱不散冬日的彻骨寒意。
窗棂纸被朔风刮得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工部营缮郎秦业枯坐在一张掉漆的榆木圈椅里,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一声接一声的长叹,沉甸甸地压在狭小憋闷的屋子里。
一旁临窗的炕沿上,秦业之女秦可卿垂首坐着,泪珠儿断了线似的滚落,砸在膝头一方半旧的湖绉帕子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蜜合色细棉袄,领口袖边已磨出了毛边,外罩一件半新的月白绫子掐牙背心,下系一条同样半旧的杏子黄绫裙,浑身上下无半点鲜亮钗环,只乌油油的青丝松松绾了个家常髻,斜插一支素银扁簪。
饶是荆钗布裙,依然难掩其绝色。
其身段袅娜风流,似嫩柳拂风,一张脸儿如晓月凝露,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此刻泪光点点,更显娇喘微微,楚楚可怜之态,令人见之心碎。
秦家父女如此愁云惨雾,根子便在那秦可卿与贾蓉的婚约上。
秦业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微末小官,当初宁国府主动上门提亲,纵使贾珍、贾蓉父子在镐京城里名声狼藉、行事荒唐,秦业也不敢开罪宁国府分毫。
再加上宁国府的日子肯定比自家好过,且贾蓉又是宁国府的继承人,所以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所以秦业便答应了下来。
谁曾想,前日风云突变!
贾珏一把火烧塌了宁荣两座国公府邸的百年根基,更将那贾蓉和贾宝玉当众扒了裤子,赤条条地悬吊在荣国府那被烟火熏燎得焦黑的门楼之上!
那不堪入目的残缺处,暴露在满街百姓的指指点点、哄笑唾骂之中!
这惊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镐京的大街小巷。
秦业哪里还不明白,当初宁国府急吼吼地与他这寒门小户结亲,哪里是瞧得上他秦家,分明是包藏祸心!
贾蓉是个不能人道的废人,宁国府声名又臭,正经勋贵之家谁肯将好端端的女儿推进这火坑。
不过是欺他秦业官小位卑,女儿颜色好,拿来遮掩那见不得人的脓疮,堵住悠悠众口罢了!
秦家清清白白的女儿,竟险些成了填宁国府那肮脏深渊的祭品!
想通此节,秦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又恨又怕,又悔又愧。
恨宁国府歹毒无耻,欺人太甚;悔自己当初有眼无珠,将女儿许入虎狼之窝;愧对女儿,让她摊上这等腌臜事,终身蒙尘。
退婚!这念头在秦业心里翻腾了千百遍。
可这婚,他敢退吗?
宁国府再落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贾珍袭着三等将军的爵,依旧是勋贵,碾死他一个小小营缮郎,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如今宁国府遭此奇耻大辱,贾珍父子怕不是正红着眼寻人晦气。
自己此时上门退婚,岂不是自己把脖子伸过去,等着人家泄愤。
真真成了送上门的活靶子!
“爹……”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轻唤,将秦业从痛苦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只见秦可卿抬起泪眼,那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绝望的悲凉,却强自挤出一丝凄楚的笑意。
她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红肿的眼角,声音细细弱弱,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您……您别再叹气了。”
“愁坏了身子,女儿心里更难受。”
秦可卿顿了顿,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指节发白。
“女儿……女儿都明白,宁国府势大,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哪里惹得起他们。”
她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仿佛被无形的巨网牢牢缚住。
“这便是女儿的命了,爹爹养我一场,还没享女儿的福,反倒因女儿的婚事,让爹爹日夜悬心,愁白了头……是女儿不孝……”
说到此处,秦可卿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泪珠儿又扑簌簌滚落,却强忍着没哭出声,只是那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女儿嫁过去便是。”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如同沾了露水的蝶翼,脆弱得令人心颤。
这番话说得秦业心如刀绞!
看着女儿那花骨朵一般的年纪,如朝霞映雪般的容貌,却要被生生推进那污糟的泥淖里,断送一生!
女儿越是懂事,越是认命,秦业心头的愧疚和痛楚便越是翻江倒海,几乎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