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业猛地抬手,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下,老泪纵横:
“我的儿啊!是爹没用!是爹瞎了眼,害了你啊!”
秦业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无力。
“爹……爹对不住你娘,更对不住你……我秦业枉为人父!枉为人父啊!”
就在秦业捶胸顿足,秦可卿掩面低泣,屋内愁云惨雾几乎凝成实质之际——
“咚!咚!咚!”
院门处,突然传来几声清晰而突兀的叩门声,在这死寂压抑的冬日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耳听得敲门声,秦可卿也是赶忙擦了把眼泪,将手中洇湿的帕子攥紧,强压下心头的悲苦,对父亲秦业道:
“爹,您先歇着,女儿去看看是谁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随后起身,莲步轻移,穿过狭小的庭院,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当秦可卿拉开院门,抬眼望去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门前肃立着一名身形魁梧、身着玄色制式札甲的军卒,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周身带着一股子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
更令她心惊的是,院门外的窄街上,竟停着一辆由四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拉着的华贵马车,车驾装饰精良,气派不凡。
马车周围,数十名同样甲胄鲜明、腰佩长刀的剽悍军卒肃然拱卫,他们沉默如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股无形的威压让这寻常巷陌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秦可卿心头一紧,慌忙敛衽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女子见过军爷,敢问……军爷叩门,所为何事?”
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尤其这些军卒的装束气势,绝非寻常军卒可比。
那魁梧军卒并未因她的荆钗布裙而有丝毫轻视,反而极为客气地抱拳回礼,声音沉稳:
“这位姑娘有礼,敢问此处可是工部营缮郎秦业秦大人的府邸?”
秦可卿连忙点头,声音细弱婉转:
“正是,秦业便是家父。”
“不知军爷寻家父,所为何来?”
秦可卿心中疑窦丛生,父亲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微末小官,怎会引来这般人物。
尤其那辆华贵的马车,主人身份定然显赫。
军卒闻言,神色更显恭敬了几分:
“回姑娘话,我家侯爷,便是新晋冠军侯。”
“侯爷听闻工部营缮郎秦业大人精于营造,尤擅修建园林宫殿,技艺精湛,经验丰富,故而今日慕名而来。”
“有劳姑娘通禀秦大人一声,我家侯爷登门拜访。”
他的话语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冠……冠军侯?”
秦可卿如遭雷击,瞬间睁大了那双犹带泪光的秋水明眸,红唇微张,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军卒,又下意识地瞥向那辆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华贵马车。
冠军侯贾珏!这个名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她的耳边!
这两日镐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火烧宁荣二府、威势赫赫的天子新贵!
这是何等云端上的人物。
怎么会……怎么会屈尊降贵,来到自家这寒门小户拜访。
巨大的震惊和疑惑如同潮水般将秦可卿淹没,让她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饶是心头惊涛骇浪,秦可卿也知礼数不可废,强压下翻腾的思绪,慌忙应道:
“是……是!军爷稍待,小女子这便去通禀家父!”
秦可卿不敢再耽搁,转身赶忙回了堂屋。
堂屋内,愁眉紧锁、长吁短叹的秦业正沉浸在无边的愁苦中,见女儿去而复返,神色惊惶中带着难以置信,忙问:
“可儿,是谁来了?何事如此惊慌?”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声音犹带一丝喘息:
“爹!门外……门外是冠军侯!冠军侯亲自来了!他说……说听闻爹您精于营造,慕名而来拜访!”
“此刻侯爷的车驾就在门外,军卒正等着回话呢!”
“冠军侯?!”
秦业“腾”地一下从那张破旧的榆木圈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猛险些带倒椅子,他枯槁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惊骇与茫然。
“这……这怎么可能?侯爷怎么会……怎么会到我们这小门小户来?”
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让他手足无措。
但此刻已容不得多想,反应过来后,秦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外冲去,一边疾走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身上那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口中兀自念叨着:
“快!快!莫要让侯爷久等!失礼!太失礼了!”
秦业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院门前,一眼便看到那队沉默肃杀、盔明甲亮的精兵和那辆彰显着主人不凡身份的华贵马车。
他心跳如鼓,扑通一声便跪倒在马车前的冰冷石板上,额头深深抵地,声音因极度的惶恐而嘶哑颤抖:
“下……下官秦业,叩……叩见侯爷!下官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万死!万死难赎!求侯爷恕罪!恕罪啊!”
秦业匍匐在地,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在这位权势滔天的新贵面前,他这个小营缮郎渺小得如同尘埃。
马车那厚重的、坠着流苏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紧接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容地踏下马车。
来人正是贾珏,今日贾珏并未穿着戎装,而是一身银线暗绣云纹的锦袍玉带,外罩一件玄色貂裘大氅,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卓然,与这陋巷寒门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贾珏的目光先是落在匍匐在地、身形佝偻、老态尽显的秦业身上,那身半旧的皮袄和布满岁月刻痕的手背,无声诉说着主人的清贫与不易。
随即,他的视线很自然地移向一旁垂首敛目、恭敬侍立的秦可卿。
纵然是刚刚哭过不久,双眼红肿未消,眼睫上犹带细碎泪光,但那身洗得发白的蜜合色细棉袄和半旧的月白绫子掐牙背心,也丝毫掩不住少女那惊心动魄的容颜。
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此刻泪光点点,更显娇喘微微,楚楚可怜,如同晓月凝露,嫩柳拂风。
那份袅娜风流与此刻的脆弱哀伤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见之心碎的绝美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