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深邃的眸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平静无波，却仿佛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秦大人不必如此大礼，起来吧。”
贾珏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他微微抬手虚扶了一下。
“谢……谢侯爷恩典！”
秦业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腰身弯得更低，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大人物。
贾珏的目光扫过这狭窄破旧的院落，几间低矮的瓦房，墙皮斑驳，最后落回秦业那张惶恐不安的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却足以让秦业心跳骤停的笑意：
“秦大人，莫非……就打算让本侯在这院门口叙话？”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秦业浑身一激灵，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忘了最基本的待客之道，慌忙侧身让开道路，连声道：
“侯爷恕罪！是下官糊涂！侯爷快请！快请屋里坐！”
“只是……只是寒舍简陋，唯恐污了侯爷的眼，实在是……实在是惶恐至极，请侯爷千万见谅，海涵！”
他语无伦次，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贾珏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抬步便向堂屋走去。
十几名亲兵无声地散开，守住院门和马车，其余人则肃立院外，将这条小巷彻底隔绝开来。
步入秦家所谓的“堂屋”，饶是贾珏心中已有准备，也不由得暗自喟叹一声。
这堂屋狭小得仅能容下几件必需的家具：一张掉漆严重、颜色暗淡的榆木方桌，几把同样破旧的圈椅，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榆木柜子，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墙壁灰暗，糊窗的纸已然泛黄褪色，屋角甚至能看到些许脱落的墙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腐气息和廉价炭火的烟味。
别人口中的“寒舍简陋”多是自谦，而秦业这里，却是再真实不过的写照。
贾珏心中了然。
工部营缮司，专司皇家陵寝、宫殿、园林的营造修缮，历来是油水丰厚的肥差。
但凡有些手段的官吏，莫不是家资丰厚。
像秦业这样在营缮司干了多年，却能将日子过成这般清贫如洗、家徒四壁模样的，当真是凤毛麟角，罕见至极了。
秦业手忙脚乱地用袖子使劲擦了擦上首那张看起来最“体面”些的圈椅，脸上堆满了局促不安的谄笑：
“侯爷请上座！请上座！脏……脏了侯爷的衣裳，下官……下官……”
贾珏并未在意，从容地在主位坐下。
秦业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在下首一个矮凳上沾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秦可卿端着一个粗陶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一只同样粗朴的茶碗，碗里是冒着微弱热气的浑浊茶水。
她低着头，不敢看贾珏，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浓的羞惭：
“寒舍……唯有此等粗茶淡水，实在……实在怠慢侯爷，请侯爷……千万见谅。”
秦可卿双颊飞红，端着托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份简陋让她无地自容。
贾珏目光温和地落在她低垂的螓首上，那乌黑的发髻上仅有一支素银扁簪，却难掩其青丝如墨。
他温声道：
“姑娘不必多礼，有劳了。”
贾珏声音清朗，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静。
这温和的态度和英武俊朗的容貌，仿佛一道微光，驱散了秦可卿心头的些许阴霾和窘迫。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贾珏一眼，正撞上对方那深邃平静的目光，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慌忙将茶碗轻轻放在贾珏手边的方桌上，再次深深一福：
“侯爷慢用。”
随后秦可卿便如同受惊的小鹿般，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退回了里间，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淡淡幽香。
堂屋中只剩下贾珏与秦业二人。
秦业双手紧握，放在膝上，紧张地等待着这位冠军侯说明来意。
他心乱如麻，实在想不通这位如日中天的侯爷因何屈尊降贵至此。
贾珏端起那粗陶茶碗，并未饮用，只是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几片粗大茶叶，姿态闲适。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目光转向屏息凝神的秦业，淡然一笑，终于开口：
“秦大人不必拘谨。”
“本侯此来，确是有所求。”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秦业耳中。
“本侯蒙陛下天恩，侥幸立下微功，勒马封侯。”
“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如今本侯爵位在身，自当光耀门楣，告慰先祖。”
贾珏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故而，本侯有意在京畿附近，寻觅一处上佳的风水宝地，修建祖坟，将先祖遗骸妥善迁葬，入土为安，以尽人子孝道，亦使后世子孙有所凭依。”
贾珏的目光落在秦业脸上，带着一丝探寻和委托之意：
“此外，陛下厚恩，赐下侯府。”
“本侯亦打算在府中择一清幽肃穆之处，精心建造一座祠堂，供奉历代先祖灵位，四时祭祀，香火不断。”
“本侯听闻。”
贾珏的语气转为赞许。
“秦大人乃是工部营缮司的积年老吏，于勘舆风水、陵寝规制、园林布局乃至殿堂营造，皆是行家里手，经验丰富，技艺精湛。”
“尤其主持修建过先帝陵寝，深谙皇家法度与吉凶之要。”
“似这般关系家族气运、祖宗安宁的百年大计，非秦大人这等精通此道、清正持身的老手操持，本侯难以安心。”
他看着秦业，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神色：
“故而今日，本侯特意登门拜访，诚心相请。”
“不知秦大人，可否费心，助本侯完成这桩心愿？”
秦业听得贾珏所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后背沁出的冷汗似乎也凉了几分。
原来是为营造之事！
若论其他，秦业一个微末小官或许束手无策，但这勘舆风水、修坟建祠，于秦业这工部营缮司的老吏而言，确是浸淫多年、了然于胸的本分差事。
悬着的心刚欲落回实处，一股巨大的冲动却猛地撞进脑海，搅得秦业心神剧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