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秦可卿那含泪忍悲、强作平静的面容，宁国府那深不见底的污糟火坑，贾蓉那不能人道、声名狼藉的丑态……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缠绕上秦业濒临绝望的心智。
机会！
眼前这位权势煊赫、与宁国府结下死仇的冠军侯，岂非是上天送到秦家门前的一线生机。
若能……若能借机推脱此事，待侯爷追问缘由时，再将宁国府如何欺压、如何以废人诓骗婚约、秦家如何走投无路之冤屈和盘托出……
以侯爷与宁荣二府的深仇大恨，以侯爷如今如日中天的圣眷和雷霆手段，他会不会……会不会看在同仇敌忾的份上，为秦家、为自己女儿撑一次腰？！
这念头一起，便如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秦业心头那点仅存的畏缩和侥幸。
秦业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惶恐，而是夹杂着孤注一掷的决然与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不安压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谦卑笑容，对着上首的贾珏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刻意的沉重和无奈：
“侯爷折煞下官了！侯爷如此看重，亲自驾临寒舍，实乃给下官天大的脸面，下官本应粉身碎骨以报，竭尽犬马之劳，为侯爷分忧才是正理！”
贾珏端坐主位，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粗陶茶碗冰凉的边缘，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鱼儿，终于要咬钩了。
只听秦业话锋陡转，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着万钧重担，充满了愁苦与无力：
“若是……若是平常时候，下官必定焚膏继晷，不敢有丝毫懈怠，定要将侯爷祖坟、祠堂之事，办得妥妥当当，合乎规制，不损侯爷门楣之尊。”
“只是……唉！”
他又重重一叹，老脸上皱纹深刻，愁云惨雾。
“只是眼下，秦家……秦家已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
“下官……下官这心里如同油煎火燎，日夜悬心，实在难以安定。”
“整个人……浑浑噩噩，六神无主啊！”
秦业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满是恳求与惶恐地看向贾珏：
“侯爷明鉴！似此等关乎祖宗安寝、家族气运的百年大计，最需主持之人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下官如今这般心境，唯恐……唯恐应了侯爷的差事，却因心神不定，难尽其责！”
“万一……万一在勘址、规制或营造上出了丝毫差池，慢待了侯府先祖，亵渎了神灵福泽，下官……下官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
秦业再次深深拜下，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着颤栗的哭腔。
“下官无能，愧对侯爷信任，实在不敢应承。”
“为免误了侯爷大事，只能……只能斗胆恳请侯爷，另请高明！”
“下官……下官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万望侯爷恕罪！恕罪！”
堂屋内一片死寂。粗陶碗里浑浊的茶水早已凉透，不再散发热气。
只有秦业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噎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匍匐在地，枯瘦的肩膀微微耸动，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是雷霆震怒，还是……一丝渺茫的希望？
贾珏并未立刻言语。
他端起那粗陶碗，指尖感受着粗粝的质感，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通往里间的门帘缝隙。
那里，仿佛有一道纤细的影子，正屏息凝神，紧张地捕捉着外间的每一个音节。
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贾珏唇边漾开，转瞬即逝。
果然，一切尽在彀中。
贾珏今日亲临这陋巷寒门，又岂是真的为了寻一个工部营缮司的老吏来主持祖坟祠堂的营造。
若仅为这事，只需贾珏一封名帖递入工部，工部尚书自会诚惶诚恐地召集司内最顶尖的匠师供贾珏挑选，何须堂堂冠军侯纡尊降贵，踏足此地。
贾珏真正的目的，便在于这秦家与宁国府之间那桩悬而未决、几乎将秦可卿推入绝境的婚约！
自那日宫门之外，亲眼目睹宁荣二府那彻底坍塌的狼狈与绝望，贾珏便已开始布局。
宁国府这块腐肉，还需再狠狠踩上几脚，让它彻底烂透，再无翻身之机！
而秦家这门看似不起眼的亲事，便是撬动贾珍父子最后一点体面、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绝佳楔子。
贾珍父子欺秦业官小位卑，欲以不能人道之废人贾蓉强娶秦可卿遮掩家丑，此等龌龊行径，对贾珏而言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只是贾珏也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来介入此事。
毕竟泰初帝已经发话了，贾珏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用火烧府邸这般粗糙的手段对付宁荣二府。
若能借此契机，由秦家主动请求，再由自己稍稍推波助澜，以“主持公道、匡扶弱小”之名介入……不仅能让秦家感恩戴德，更能将贾珍父子彻底打入深渊，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此计一石二鸟，既可彻底断绝宁国府苟延残喘的可能，亦能收获秦业这份人情。
更可……贾珏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掠过那道门帘缝隙。
对于帘后那位“擅风情、秉月貌”的秦可卿，贾珏心中亦存着一份怜惜与欣赏。
原著中，此女身陷宁府肮脏泥淖，最终在病痛与流言中香消玉殒，结局凄楚。
如今既然命运将她推到自己眼前，自己也有能力改变这份悲剧，顺手为之，将这朵注定被污泥吞噬的娇花移植到更干净的土壤，于贾珏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亦是一桩赏心悦目之事。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秦业此刻的推脱与暗示，正与他心中所谋不谋而合。这老吏虽卑微胆小，但为女之心，终究还是压过了恐惧，鼓起了一丝反抗的勇气。很好，省却了他许多引导的功夫。
贾珏听完秦业带着哭腔的叙述，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粗陶碗沿上轻轻摩挲，略作思索后，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秦大人所言，本侯明白了。”
“修建祖坟祠堂，供奉先祖，乃是人伦大事，本侯所求便是尽善尽美，图个心安。”
“工部之中，论及此道之精熟，非秦大人莫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