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神色平淡,语气却不容置喙:
“本侯用人,从不亏待。”
“一码归一码,这是你应得的‘工钱’。”
他目光落回秦业脸上,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况且,下次本侯登门,秦大人总该备些像样的茶水待客才是。”
这话如同无形的针,精准刺中秦业最敏感的神经。
他想起女儿方才端茶时羞惭无地的模样,想起侯爷踏足寒舍的格格不入,一股酸涩涌上喉头。
秦业明白,贾珏如此说,也是为了让自己坦然接受这银票而已。
秦业最终点了点头。
“下官……下官厚颜愧领了,多谢侯爷……体恤!”
他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拢入袖中,仿佛捧着千斤重担。
贾珏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外,亲兵无声列队,华贵马车消失在陋巷尽头。
秦业扶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袖中银票滚烫,心绪翻腾,既有绝处逢生的狂喜,亦有对贾珏的感激。
宁国府别院,正堂。
烛火摇曳,映得堂内陈设半新不旧,带着仓促安置的潦草。
贾珍歪在铺了半旧锦垫的酸枝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他面前,贾蓉垂手站着,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锦袍也掩不住通身的瑟缩与颓丧。
“废物!”
一声怒喝炸响,贾珍猛地抄起手边温热的茶碗,连汤带水狠狠泼在贾蓉脸上!
“啊!”
贾蓉猝不及防,被烫得低叫一声,滚热的茶水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淌下,几片粗大茶叶粘在眉梢鬓角,狼狈不堪。
他不敢擦,只把腰弯得更低,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看看你这副丢人现眼的腌臜模样!”
贾珍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几乎戳到贾蓉鼻尖。
“我宁国府,开国勋贵的门楣!”
“如今整个镐京城都在看我们的笑话!看你这不能人道的废物笑话!”
“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到护城河里去了!你怎么不干脆吊死在那门楼上,省得回来丢人现眼!”
贾珍每一句辱骂都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贾蓉心窝。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恐惧之外,一股滔天的怨毒在心底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胸膛:
笑话?这笑话是谁招来的?
当年若非你与荣国府合谋,强占贾珏家产,构陷驱逐,买凶追杀,结下这死仇,我又怎会被他寻仇报复,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明明是你们种下的恶果,凭什么报应全落在我身上!
凭什么是我成了废人,被扒光了挂在门楼上任人指点唾骂!
他对贾珏,三分是刻骨的痛恨,七分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对眼前这个咆哮的父亲贾珍,只剩下彻头彻尾、噬心蚀骨的仇恨!
贾珍骂得气喘,看着贾蓉那副逆来顺受、烂泥扶不上墙的死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抓起桌上的空茶碗还想砸,想了想又重重顿下,胸膛起伏着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压住沸腾的怒火,声音虽依旧冷硬,却比方才的咆哮低了几分:
“罢了,跟你这不成器的东西置气,没得气死老子!”
贾珍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挥散眼前令他作呕的儿子。
“眼下有正经事要办,你即刻去寻赖二,让他拨出人手银钱,尽快操办和秦家的婚事,迎娶秦可卿过门,冲冲喜!也沾点喜气,去去你这身晦气!”
贾蓉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茶渍和烫红的印子。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深深的抵触和恐惧取代。他嗫嚅着,声音带着畏缩,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父、父亲……如今府里这般光景,儿子这……这副模样,娶不娶妻,又有什么打紧,况且……”
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继续道。
“况且,秦家那边……想必也已听闻风声。儿子这般情况,他们未必……未必还肯将女儿嫁过来。”
“若是此时强娶,万一秦家闹将起来,让冠军侯得知,怕是又要惹出塌天大祸来。”
“不如……不如等过些时日,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呸!”
贾珍一口浓痰带着十足的羞辱,狠狠啐在贾蓉脸上!那粘稠温热的液体糊了贾蓉一脸。
“混账东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轮到你个畜生在这里置喙?!”
“老子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再多一句废话,老子打断你的腿!”
贾蓉被这当面的折辱激得浑身一颤,脸上火辣辣一片,黏腻的口水混杂着方才泼上的残茶,顺着下颌滴落。
他强忍着屈辱,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那令人作呕的秽物擦去,腰弯得更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刻意的驯服:
“父亲息怒……是儿子糊涂了,儿子……儿子遵命便是。”
贾珍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窝囊样,心中厌烦更甚,如同驱赶一只惹人厌的苍蝇,极其不耐地猛一摆手:
“滚!现在就滚!去找赖二,告诉他,三日之内必须拿出操办章程!迟了仔细你们的皮!”
“是,儿子这就去。”
贾蓉声音沉闷,垂着头,脚步踉跄地退出了压抑的正堂。
门帘落下的瞬间,他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了一瞬,回头望向那映在窗纸上模糊人影的眼神,阴鸷得如同淬毒的匕首——那里面是彻骨的仇恨,再无半分父子之情。
打发走了这碍眼的“儿子”,堂内只剩下贾珍一人。
他重重靠回酸枝木太师椅,方才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一股燥热却从心底悄然升起。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滑向了一个旖旎的方向。
秦可卿……
贾珍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容颜。
那还是数月前,他偶然在工部衙门外见过一次秦可卿。
惊鸿一瞥!
贾珍至今记得那一刻的震撼。
夕阳的余晖恰好笼在她身上,身段袅娜风流,似嫩柳拂风,一张脸儿如晓月凝露,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当时贾珍便觉得一股邪火直冲下腹,恨不得立刻将人掳回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