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顿了顿,脸上堆满无奈和自嘲。
“有道是‘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下官这顶乌纱,管的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听起来是父母官。”
“可实际上……唉,头上爷爷奶奶实在太多,哪个衙门都沾点边,哪位贵人都得罪不起。”
“下官这日子,也就是个战战兢兢、勉力维持罢了。”
“哦?”
贾珏被赵文远的自嘲逗乐了,轻笑一声。
“赵大人倒是风趣,这京兆尹的难处,本侯也能体谅几分。”
赵文远刚想松半口气,却见贾珏面上那点笑意倏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他将茶盏往旁边的花梨木小几上轻轻一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不过。”
贾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文远脸上。
“若是在这天子脚下的镐京城内,发生了仗势欺人的不平之事,赵大人身为父母官,是否会……秉公决断,还苦主一个公道?”
来了!冠军侯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虽然赵文远不清楚贾珏跟宁荣二府有什么过节,但从贾珏回京当天便火烧宁荣二府来看,双方必然是生死大仇。
眼下看来,单单是烧了府邸,怕是不能让贾珏解气。
贾珏又来找上他,十有八九要对宁荣二府继续发难。
可是对于贾珏和宁荣二府的恩怨,赵文远是半点都不想涉入,毕竟有句话说得好,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故而在听到了家觉得话后,赵文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侯爷明鉴!下官方才所言,句句肺腑啊!”
“这京师之地,权贵云集,盘根错节。很多时候,这‘公’字怎么写,不是下官这小小的四品官能做得了主的!”
“旁的不说……”
他像是找到了佐证,声音急切了几分。
“前两日宁荣街那场大火,侯爷您一句话,我京兆府的潜火队,不就只能乖乖调头返回驻地,下官……下官又能如何。”
赵文远话语中带着诉苦,更带着提醒,试图让贾珏明白京兆府的无奈和他赵文远的处境。
贾珏听出来了,但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仿佛那诉苦是拂过耳边的清风。
他深邃的目光依旧锁定着赵文远,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赵大人的苦衷,本侯知道了。”
“那么,本侯再问你一句——若有本侯在此,替你顶住所有的压力,你这个京兆尹,能否抛开一切顾忌,只依《大周律》,秉公处置此等不平之事?”
轰!
赵文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顶住压力?顶谁的压力?除了宁荣二府的压力,还能有谁。
这位冠军侯,是要借他的手,来给宁荣二府来个大的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赵文远。
他“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下来,对着贾珏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侯爷开恩!侯爷开恩啊!”
“下官……下官只是个四品微末小官,上有老下有小,只想安安稳稳领一份俸禄,熬到致仕,实在……实在不敢卷入这等是非漩涡啊!”
“您是达官显贵,位高权重,很多事情,自有章程,何必要来为难下官的。”
“那宁荣二府,不是下官惹得起的,请侯爷见谅。”
赵文远匍匐在地,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贾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越发沉重。
他缓缓站起身,踱了两步,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
“赵大人这话,本侯听着……怎么有些不对味?”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赵文远的耳膜。
“你的意思是,宁国府你得罪不起,本侯……你就惹得起了?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森然的寒意。
赵文远猛地抬头,对上贾珏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的眸子,瞬间如坠冰窟!
贾珏火烧宁荣二府、当众吊人、逼退潜火队、最后都能全身而退……
这位爷的手段,岂止是“惹不起”。
那是真正的狠绝!
皇帝明摆着偏袒他,他若真想对付自己一个小小的京兆尹……
赵文远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背中八刀,最后以自杀身亡结案的结局,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淌下。
两害相权取其轻!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侥幸。
赵文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下官糊涂!下官该死!请侯爷恕罪!侯爷但有吩咐,下官……下官定当遵从!绝无二话!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堂内死寂了一瞬。
贾珏看着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赵文远,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丝满意的、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里,是掌控一切的从容,是猎物入彀的笃定。
“很好。”
贾珏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起来说话。”
赵文远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肃立,连官袍上的灰尘都不敢拍。
贾珏重新落座,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并未再饮。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开始对赵文远面授机宜。
二堂的门窗紧闭,只有低沉的语声在肃穆的空间内回荡,偶尔夹杂着赵文远唯唯诺诺的应承。
约莫一刻钟后,二堂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
赵文远亲自引着贾珏出来,一路送到京兆府衙门口,腰弯得比来时更低,脸上堆满了恭敬得近乎谄媚的笑容。
“侯爷慢走,您交代的事,下官必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敢有丝毫差池!”
贾珏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目光扫过衙门口肃立的亲兵。
两名亲兵立刻牵马过来。
他翻身上马,玄色锦袍在正午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勒转马头,贾珏最后瞥了一眼躬身立于阶下的赵文远,眼神深邃难明,随即轻夹马腹,神骏的战马迈开四蹄,带着两名亲兵,不疾不徐地汇入了镐京繁华喧嚣的人流车马之中,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