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尹赵文远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敢缓缓直起早已酸麻的腰背。
他望着贾珏消失的方向,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赵文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转身,步履沉重地重新迈入那象征着权力却也遍布荆棘的京兆府大门。
转过天来,傍晚时分,镐京东城荣国府别院深处一间狭小的厢房内。
窗纸透进的天光已染上昏黄,屋内早早点了盏油灯,灯芯噼啪轻响,映照着临窗一张半旧梳妆台前纤弱的身影。
林黛玉单手托着腮,螓首微侧,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积着薄灰的台面上缓缓划着。
她黛眉轻蹙,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剪水双瞳失神地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苍白清减、眉目含愁的容颜。
这两日,舅母王夫人待她的态度,透着股说不出的异样。
先是昨日遣了周瑞家的送来两包上等的燕窝,说是给她压惊补身;今日午后,王夫人竟亲自来了这偏僻小院,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话里话外,尽是“我儿受苦了”、“安心将养,万事有舅母”、“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之类的温言软语,亲热得让林黛玉心底发寒。
在荣国府寄居数年,林黛玉早已练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察言观色是寄人篱下生存的本能。
舅母王夫人素来不喜她,眼神里的疏离与冷淡,是她初入府时便刻骨铭心感受到的。
只不过因为外祖母疼爱自己,所以舅母王夫人也需要做做样子,但林黛玉能感受到这伪装的友善。
可如今,宁荣二府遭了塌天大祸,搬进这逼仄陋室,王夫人反倒对她关怀备至起来。
这骤然的转变,如同冰天雪地里陡然燃起的炭火,非但不能暖人,只让人觉得烫手,透着股刻意的、叫人不安的蹊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句老话,沉甸甸地压在林黛玉的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晚饭也没用几口,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一个温婉关切的声音打断了林黛玉的沉思。
丫鬟紫鹃端着半盏温热的参茶走近,看着自家姑娘愁绪满怀的模样,心疼地轻声问道。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梳妆台一角。
林黛玉闻声抬眼,目光落在紫鹃那张清秀温顺、写满担忧的脸上。
林黛玉身边主要有两个丫鬟,一个是雪雁,另一个便是紫鹃。
雪雁是林黛玉从姑苏带来的旧仆,按理来说应该是和林黛玉最亲近的。
可若论知心倚重,眼前这后来老太太赐给她的紫鹃,反倒成了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能说几句体己话的“姐妹”。
紫鹃的聪慧、体贴,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更显珍贵。
林黛玉心中微暖,抬手示意紫鹃靠近些。
她拉过紫鹃微凉的手,声音轻细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紫鹃,你我相处这些年,你觉得……我待你如何?”
紫鹃不假思索,立刻回道:
“姑娘待奴婢恩重如山!从不因奴婢出身卑贱便轻看慢待,反倒处处体恤,从不苛责。”
“能服侍姑娘这般心善的主子,是紫鹃三生修来的福分!”
她的语气真挚诚恳,毫无谄媚。
林黛玉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柔光,低声道:
“你我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如今府里遭了这泼天大祸,乱成一锅粥,人人自危。”
“偏这几日,太太待我……格外不同。”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声音压得更低。
“我总觉得这殷勤背后,藏着些什么,心里不踏实,可在这府中,我的心里话,也只能找你……说道说道。”
紫鹃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她并非懵懂无知的小丫鬟,在府中浸淫多年,深知后院人心叵测。
紫鹃凝眉思索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无奈:
“姑娘……若奴婢没猜错,太太这般反常,十有八九……是打上姑娘的主意了。”
林黛玉微微一怔,眼中透出不解:
“我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无依无靠,有什么值得舅母惦记的?”
紫鹃的目光扫过这简陋的屋子,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
“姑娘想想,眼下府里最缺的是什么,而恰恰是姑娘有的,太太惦记的,无非就是这个‘有’字。”
林黛玉也是聪慧之人,紫鹃的话如同拨开迷雾的灯,瞬间照亮了她心头隐约的猜测。
她脸色骤然一白,失声道:
“你是说……舅母她……盯上了我父亲留给我的那份家产?!”
紫鹃沉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忧虑:
“府邸烧成了白地,百年积蓄付之一炬。”
“这一大家子人,穿衣吃饭、日常嚼用是窟窿;要维持国公府最后的体面,日后必然要重建府邸,更是天大的窟窿!”
“填这窟窿,需要金山银海!而如今府里,能指望的……恐怕也只有姑娘名下,林家姑老爷留下的那份产业了。”
林黛玉沉默了。
她想起父亲林如海,想起那份托付给荣国府代管、作为她教养嫁妆的偌大产业。
那份产业的数目,父亲临终前暗中给她留了一份清单,林黛玉清楚的知道那是一笔多么庞大的财富。
如今荣国府遭难……若真是需要她拿出一些帮衬的话。
林黛玉秀眉微蹙,思索片刻,带着一丝天真和无奈轻声道:
“其实……我一个人又能用得了多少。”
“若府里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我拿出一半来相助,也算全了这些年老太太和舅舅家照拂我的恩德,总不能让外祖母他们……”
“姑娘!”
紫鹃急切地打断她,声音虽低却带着警醒。
“您怎么能如此天真啊。”
“您以为那产业在府里代管了这么多年,府里……尤其是太太她们心里,还当这些产业是林家的、是姑娘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