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看着林黛玉依旧带着一丝侥幸的眼神,心往下沉,声音越发悲凉:
“只怕在太太她们眼里,那早已是荣国府的产业了!”
“姑娘您觉得自己是拿出一半的产业给荣国府渡过难关。”
“太太她们只怕觉得是您要拿走属于荣国府的一大笔银子!这其中的关窍,天差地别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带着深深的忌惮:
“姑娘,此事非同小可!一个处置不好,只怕……只怕姑娘在府里的处境就危险了!”
“太太这个人……”
紫鹃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看着整日吃斋念佛,慈眉善目,可内里……心狠着呢!”
“府里的管事管家、有头脸的丫鬟婆子,哪个不怕她,姑娘您千万……千万要当心!”
林黛玉听着紫鹃这近乎耳语的警告,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惧,心头也是一阵发紧。
王夫人的手段,林黛玉并非毫无耳闻。
但内心深处那份对亲情、对外祖母庇护的依赖,让她本能地抗拒着最坏的猜想。
林黛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带着点自我安慰的意味,轻轻摆了摆手:
“紫鹃,你莫要吓我。”
“舅母便是手段酷烈……不是还有外祖母在么,她老人家最是疼我,定不会,不会对我坐视不管的……”
紫鹃听后心里一阵无奈,不可否认,老太太的确是对林黛玉有疼爱之心。
但在荣国府的存亡体面面前,别说林黛玉只是一个外孙女。
便是需要牺牲一个亲孙女,怕是老太太眼都不会眨一下。
就在紫鹃思考着该如何让林黛玉放弃幻想,面对现实之时
“咚!”
一声闷响,突兀地从窗棂处传来,打断了主仆二人的交谈。
这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户。
主仆二人俱是一惊,瞬间收声,警惕地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什么声音?”
林黛玉心头一紧。
“奴婢去看看。”
紫鹃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外边窗下。
夜色已浓,院中树影婆娑,寂静无人。
她目光扫过地面,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发现窗根底下静静躺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块,石块上似乎……还绑着一小卷纸。
紫鹃心头一跳,飞快地弯腰拾起石块,而后返回房中,将石块带回林黛玉面前。
“姑娘,您看。”
紫鹃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疑惑,将石块递上。
林黛玉接过这冰冷的石块,烛光下,能清晰地看到石块上缠着一圈细细的棉线,棉线里牢牢系着一小截卷得紧紧的纸条。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石面,一股寒意混合着莫名的惊悸,瞬间传遍全身。
林黛玉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解开了石块上缠绕的细棉线。
那卷小小的纸条在她掌心展开,昏黄的烛光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如同被踩踏过的蚁群,七拐八扭,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她凝神看去。
目光触及那几行字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黛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的生气,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含愁带怯、清澈如水的眸子骤然失焦,里面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被汹涌而来的巨大悲恸淹没。
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梳妆台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水痕。
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轻轻一晃,捏着纸条的手指骤然失力。
那承载着致命信息的薄纸,如同被风吹落的枯叶,从她无力的指间悄然滑落,飘然坠地。
“姑娘!”
紫鹃被林黛玉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应惊得心头狂跳。
她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上前,迅速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条。
烛光摇曳,映照着纸上那些潦草却字字如刀的墨迹:
小心王夫人,她要害你,老太太同意了。
纸条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进紫鹃的眼底!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老天爷……”
紫鹃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她猛地抬头看向失魂落魄、泪流不止的林黛玉,再低头看看手中这张要命的纸条,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将其凑近桌上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上纸角,瞬间蔓延开来,焦糊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嗤啦……”
短短几息,那张写着惊天秘密的纸条便化作一小撮蜷曲的黑色灰烬,从紫鹃指间簌簌落下,被窗缝透入的冷风吹散,再无痕迹可寻。
烧毁了这最大的隐患,紫鹃的心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快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一条缝隙,警惕而迅速地扫视着外面黑沉沉的院落。
寒风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些许屋内的暖意。
树影幢幢,寂寂无声。
确认院中无人窥伺,紫鹃才猛地关上窗户,落下插销。
她转身疾步回到林黛玉身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姑娘!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也不管是谁冒险递进来的,眼下形势已是火烧眉毛!”
“您……您必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再不能存半分侥幸!”
林黛玉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沾满了泪珠,剧烈地颤动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缓缓睁开眼后,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
林黛玉看着紫鹃,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真的……这消息……必然是真的……”
紫鹃心头一凛,急切地追问道:
“姑娘为何如此肯定?这字迹潦草,连个署名也无……”
林黛玉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紫鹃,失神地望着那跳跃的烛火,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
心底有个声音在无声地呐喊。
鸳鸯!
是鸳鸯的字迹!那七扭八歪、如同孩童初学般的潦草,她绝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