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紫鹃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路?走?紫鹃,你……你有什么主意,这府里里外外都是舅母的人,我们……我们怎么走?”
紫鹃警惕地再次扫视了一眼紧闭的门窗,确认外面寂静无声。
她深吸一口气,将嘴唇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林黛玉的耳廓,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气音,飞快而清晰地低语起来。
她的语速极快,眼神却异常明亮,一条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条理分明的叙述中逐渐成形……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纤弱的身影依偎在一起,一个低声密授机宜,一个屏息凝神倾听。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悄然流逝,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林黛玉苍白的脸上,随着紫鹃的话语,那死灰般的绝望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剧烈地波动、翻腾。
惊疑、恐惧、难以置信,最后……竟在那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里,极其艰难地,挣扎着透出了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生的希望!
她的眼眸深处,那点微光如同寒夜中顽强摇曳的星火,虽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翌日上午,宁国府临时栖身的别院正堂内,弥漫着一股难以挥散的焦糊味和压抑气氛。
管家赖二垂手站在面色阴沉的贾珍面前,小心翼翼地汇报着:
“老爷,这几日,少爷与小的一直之筹备婚礼章程,可眼下府里……实在是捉襟见肘。”
“库房烧了个干净,账上能动用的银子寥寥无几。若要按旧例大操大办,怕是难以为继。您看……是不是……一切从简?”
赖二的声音带着试探。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怕有损咱们宁国府的体面,还需老爷您定个章程。”
贾珍靠在一张半旧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烧得有些发黑的念珠,闻言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烦躁:
“体面?哼!如今还讲什么体面!”
“从简!一切从简!眼下是多事之秋,赶紧把人娶进门来冲冲喜才是正经!免得这晦气再缠着咱们家!”
“那些虚礼排场,能省则省,越快办完越好!”
赖二连忙躬身:
“是,老爷英明。小人这就去安排,务必尽快……”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赖二的话音未落,贾珍的贴身小厮寿儿便如同被火烧了屁股一般,连滚带爬地冲进堂中,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声音都变了调。
贾珍本就心烦意乱,见寿儿如此失态,更是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道:
“混账东西!嚎什么丧!天塌下来了不成?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寿儿被这一吼,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捧着一封书信,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
“老……老爷息怒!秦家……秦家派人送来的!是……是退婚书啊!老爷您快看看吧!”
“什么?!”
贾珍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又迅速涨成一片骇人的紫红。
他一把夺过寿儿手中的书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几乎要捏碎那薄薄的信封。
贾珍粗暴地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抖开一看。那信纸质地寻常,但上面的字迹端正清晰,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与难以压抑的悲愤:
退婚书
致宁国府三等将军贾珍大人:
惊闻噩耗,五内俱焚!贵府公子贾蓉,身有残缺,竟至不能人道,此乃人伦之大憾!
当初贵府遣媒提亲,巧言令色,只道公子乃国公府嫡脉继承人,前途无量,人品贵重,绝口不提此等见不得人之隐疾!
更将尔等父子声名狼藉、府内污糟不堪之实情尽数隐瞒!
此等行径,实乃欺我秦家门第寒微,官小位卑!
欲以花言巧语,诱骗我秦家将清白女儿许配废人!
欲以我女之清白终身,遮掩尔府见不得人之脓疮,堵那天下悠悠众口!
狼子野心,欺人太甚!
今真相大白,我秦家上下如遭五雷轰顶,悲愤交加!
此等骗婚之约,背信弃义,罔顾人伦,岂能作数?!
今特奉书告之:
你我两家婚约,即刻作废!宁国府须无条件退婚!
宁国府行此龌龊骗婚之举,毁我女清誉,伤我秦家门楣,须赔偿我秦家白银一万两,以作补偿!
若将军尚有半分廉耻之心,顾及宁国府最后一丝体面,便当依此二条,即刻办理,你我两家,尚可私了,留些余地。
倘若将军仗势欺人,执迷不悟,不肯退婚赔银……
则我秦业,纵是拼却这顶乌纱、这条老命不要,也定要前往京兆府衙门,击鼓鸣冤!
状告宁国府三等将军贾珍,及其子贾蓉,隐瞒残疾,诓骗婚约,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大周律》公断!
满镐京城,亦自有公论!
是私了,息事宁人?
还是公了,对簿公堂,身败名裂?
将军……自己权衡!
秦业亲笔
贾珍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扫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球上!
尤其是看到“废人”、“不能人道”、“骗婚”、“状告京兆府”、“身败名裂”这些字眼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涨成一片骇人的紫红!一股被蝼蚁挑衅的滔天怒火,混合着阴谋败露的羞愤和恐惧,轰然冲上头顶!
“反了!反了天了!”
贾珍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如同暴怒的狮子般在堂中来回疾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
“好一个秦业!好一个穷酸营缮郎!吃了熊心豹子胆!”
“连你这种下三滥的货色,也敢骑到老子头上作威作福了?!也配用京兆府来威胁老子?!啊?!”
他猛地停住脚步,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向管家赖二,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门外咆哮道:
“赖二!你即刻!马上!带上二十个最精壮的家丁,去秦家!把秦可卿那个贱人给我带到这别院来!现在就去!一刻也不许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