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二被贾珍这副择人而噬的模样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躬身应道:
“是,老爷!”
但他随即想到信中那“状告京兆府”的威胁,又想到如今宁国府风雨飘摇的处境,不由得头皮发麻。
赖二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低声劝道:
“老……老爷息怒!这……这不成了强抢民女了嘛。”
“秦业好歹是个从六品的官身……万一……万一他真豁出去闹到京兆府,事情闹大了,惊动了官府,甚至……甚至传到那位冠军侯耳朵里……这……这局面怕是不好收拾啊……”
“放屁!”
贾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打断赖二,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狠厉。
“冠军侯?哼!老子现在顾不了那么多!秦业那老东西敢写这种信,就是找死!”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淫邪的光芒,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蛮横:
“等秦可卿到了这别院,生米煮成了熟饭,我看他秦业还有没有脸去告。”
“行了,别愣着了,快去!趁现在消息还没传开,免得夜长梦多!”
赖二起初还有些懵懂,毕竟贾蓉都是个废人了,拿什么来生米煮成熟饭啊。
可当他看到贾珍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占有欲和即将得逞的得意时,脑子里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这个念头让赖二瞬间通体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再多问一个字,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主子。
“是!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办!绝不敢误了老爷的大事!”
赖二脸色煞白,喉咙发干,慌忙躬身领命,逃也似地退出了压抑的正堂,去召集人手了。
赖二领命而去后,贾珍余怒未消,在堂中烦躁地踱步。
小厮战战兢兢奉上新沏的热茶,贾珍连灌两盏,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燥热的怒火才稍稍平复几分。
随着茶意上涌,一股莫名的寒意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贾珍枯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秦业那张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脸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这老东西在工部营缮司当了一辈子差,守着金山银山般的肥差,愣是把自己过得家徒四壁、节衣缩食,连司里同僚私下都笑他是“秦木头”,胆小怕事到了骨子里!
这样一个连油水都不敢沾的老实疙瘩,怎么敢突然硬气起来,给宁国府递退婚书?
还敢索要一万两白银的赔偿?甚至扬言要告官?
这绝不是秦业能干出来的事!
贾珍的背脊瞬间绷直,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内衫。
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背后有人!
必定是有人给秦业撑腰,给了他熊心豹子胆!
若真是如此……自己方才气昏了头,竟派赖二带人去秦家强抢……这岂不是将天大的把柄亲手送到别人刀口下。
“寿儿!寿儿!”
贾珍猛地跳起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调。
贴身小厮寿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老爷!”
“快!骑上最快的马!去追赖二!务必把他拦回来!”
“告诉他,没有我的命令,一根手指头都不许碰秦家!快!快去!”
贾珍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
“是!小的这就去!”
寿儿被贾珍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转身拔腿就往外狂奔。
寿儿冲出别院,翻身跃上拴在门口的快马,猛夹马腹,朝着南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脆响。
然而,寿儿刚离开宁国府别院所在的街道,拐进一条稍显宽敞些的主路,斜刺里猛地冲出两名身着皂隶服、手持水火棍的京兆府衙役,横身拦在路中央!
“吁——!”
寿儿慌忙勒马,骏马人立而起,险险停住。
“大胆!”
为首一名络腮胡衙役厉声呵斥,铁塔般的身躯堵住去路。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镐京东城纵马狂奔,视王法如无物吗?”
“给我下来!随我等回京兆府受审!”
寿儿惊魂甫定,看清只是两个衙役,心头一股被冒犯的邪火“腾”地窜起。
他端坐马上,下巴一扬,带着宁国府下人的惯有倨傲: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宁国府珍大爷的贴身小厮寿儿!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在身!”
“耽误了珍大爷的大事,你们吃罪得起吗?还不速速让开!”
寿儿话音未落,那络腮胡衙役眼中凶光一闪,猛地跨前一步,猿臂一伸,竟硬生生将寿儿从马鞍上拽了下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寿儿脸上!
寿儿被打得眼冒金星,原地转了两圈,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彻底懵了。
“狗仗人势的东西!”
衙役啐了一口,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宁国府怎么了?宁国府再大,大得过《大周律》吗?”
“你一个小小的奴仆贱籍,也敢在东城闹市纵马狂奔,惊扰百姓,还敢威胁官差?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行了,老王,你跟他费什么话啊。”
另一名衙役早已上前,抖开铁链,“哗啦”一声套在寿儿脖子上。
“带走!”
络腮胡衙役大手一挥,两人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押着瘫软惊骇的寿儿,调转方向,径直朝着京兆府衙门拖去。
寿儿连挣扎呼救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半个时辰后,南城秦家小院外。
赖二带着二十名如狼似虎的宁府家丁,气势汹汹地将那扇破旧的院门围得水泄不通。
院内死寂无声,院门紧闭,仿佛空无一人。
“秦业!老匹夫!滚出来!”
赖二叉腰上前,用力拍打着门板,砰砰作响,唾沫横飞地叫骂。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宁国府递退婚书?活腻歪了是不是?”
“识相的,立刻把秦可卿乖乖交出来,让爷们带走!否则,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狗窝,叫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恶仆们跟着鼓噪谩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然而,院内依旧一片死寂,连声狗吠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