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直到那两名行刑的亲兵面无表情地退回队列,贾赦才狠狠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壮着胆子往前挪了几步,在距离贾珏马头数尺外的地方,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抖得不成调:
“侯……侯爷息怒!妇人无知,冲撞虎威,该……该打!”
“侯爷您的气……想必也出得差不多了。”
“不知……不知侯爷今日大驾光临这寒酸别院,究竟……究竟所为何来,若有用得着荣国府之处,侯爷但请吩咐便是,我等……我等定当竭力办妥,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贾珏闻言,脸上的冰霜稍霁,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悠闲地抚弄着马鞭:
“呵,这还算是句人话,看你态度尚可,还算识相,本侯今日就不打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慢条斯理地道:
“先说明白,本侯今日可不是闲着没事,来寻你荣国府的晦气,本侯是——受邀而来。”
“受邀?”
贾赦猛地抬头,一脸茫然错愕,下意识地环视左右同样惊疑不定的贾琏、邢夫人等人,“谁……谁邀侯爷您来此?”
荣国府上下谁不知道和贾珏是死仇?谁会找死请他来?
就在贾赦等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别院那扇简陋的门扉后,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纤细清冷的身影在丫鬟紫鹃的搀扶下,出现在门口。
正是林黛玉!
她显然已在此处等候多时,方才门外那番惊心动魄的冲突,她透过门缝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林黛玉那双含愁带怯的秋水明眸,越过瘫软在地的贾老太太和昏死的王夫人,落在端坐马上、掌控全场的贾珏身上,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忐忑与不安终于彻底消散,化作一片清冷的安定。
看来……这次孤注一掷的求援,她赌对了!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在荣国府众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怨恨的目光注视下,扶着紫鹃的手,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贾珏马前不远,对着贾珏盈盈一礼,声音清越而坚定:
“侯爷万福,各位,是黛玉斗胆,请侯爷前来的。”
“黛……黛玉?!”
贾老太太刚从地上勉强撑起半个身子,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这个自己一直以为掌控在股掌之中的外孙女,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痛心疾首。
“你……竟然是你?!黛玉!你……你糊涂啊!你怎么能……怎么能请他来?!你难道不知道……不知道他与我们荣国府是、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吗?!”
“你……你为何要如此!为何要给外祖母、给荣国府如此难堪啊!”
贾老太太声音嘶哑,带着被至亲背叛的绝望和不解。
林黛玉缓缓转过身,面对这个曾经给予她些许温情庇护、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外祖母。
往日里那张慈爱温和的面庞,此刻在她眼中只剩下虚伪的裂痕和算计的冰冷。
一股透彻心扉的凉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结了最后一丝温情。
她看着贾老太太,眼神平静无波,声音清晰而疏离:
“外祖母言重了,黛玉在荣国府叨扰多年,承蒙府上照拂。”
“如今黛玉已过及笄之年,按礼本不该再久居外家。况且……”
林黛玉目光扫过这处狭窄破旧、明显人满为患的别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如今府中遭逢变故,连正经府邸都失了,蜗居此等陋室,住房已是如此紧张,黛玉一个外姓孤女,更不便继续打扰,徒增府上负担。”
“思来想去,唯有搬离一途。”
“至于为何请侯爷相助……”
林黛玉转向贾珏,眼神中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敬仰。
“黛玉深知,冠军侯乃是圣上亲封的国朝栋梁,素来急公好义、古道热肠。”
“先前宁荣二府不幸走水,侯爷不也亲率麾下,仗义出手,‘鼎力相助’救火么。”
“此等侠义心肠,实乃一等一的好人。”
“黛玉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只能厚颜,恳请侯爷念在几分善缘,前来助黛玉搬离此地。”
林黛玉话锋一转,清冷的眸光重新落回贾老太太瞬间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同时,也请侯爷主持公道,帮黛玉接收、清点一下这些年,由荣国府辛苦代为保管的林家产业。”
“毕竟。”
林黛玉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体贴。
“如今荣国府遭此大难,人手匮乏,内外交困,想必早已心力交瘁。”
“黛玉实在不忍心,再让外祖母和舅母们,为了我林家的产业劳心劳力,耗费本就不多的精神了。”
“这些琐事,交由侯爷一并处理,再妥当不过。”
“林家产业?!”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贾老太太头顶!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那些产业贾老太太早已视为囊中之物、视作荣国府翻盘唯一指望的金山银海!
若真让林黛玉带着这份产业走了,荣国府就彻底完了!
“不!不行!”
贾老太太挣扎着想要爬起,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尖利变形。
“黛玉!我的儿!你……你定是听信了什么小人的谗言!才会如此糊涂!”
“咱们才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啊!”
她涕泪横流,试图用亲情做最后的挽留。
“这些年,府里是如何待你的?锦衣玉食,悉心呵护,哪一样短了你的?比府里的正经姑娘都更精细三分!”
“难道……难道你全然不顾念这份养育之恩,全然不顾念这血脉亲情了吗?外祖母……外祖母的心都要碎了!”
林黛玉听着这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亲情”控诉,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过往点滴温情涌上心头,带来尖锐的刺痛。
但下一刻,紫鹃手中那张化为灰烬的字条、那六个“老太太同意了”的滴血字迹,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吹散了所有的软弱和犹疑。
那丝颤抖化作更加冰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