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声音清冷而斩钉截铁,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外祖母的照拂之恩,黛玉不敢忘。”
“然这些年,荣国府代为经营林家产业,所得盈利租息,数目之巨,早已远超黛玉日常嚼用耗费。”
“黛玉以为,这些盈利,足以抵偿府上这些年对黛玉的‘恩情’了!”
“今日黛玉决意离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永不再叨扰府上!”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贾珏:
“至于林家产业交割一事,黛玉已全权委托冠军侯代为办理。”
“当初家父为防万一,曾留有详细产业清单于黛玉。”
“稍后,府上只需将代管之产业账目、契据,悉数交予侯爷清点接收便是。”
“一切交接事宜,皆由侯爷做主!”
“好,很好。”
贾珏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祖孙决裂的戏码,此刻才悠悠开口。
他驱马上前半步,俯视着面如死灰的贾老太太,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老太太,你听清楚了吧,林姑娘深明大义,体恤你们荣国府艰难,主动交割。”
“本侯奉劝你一句,接下来交接之时,最好吩咐府上那些管事、账房,好生配合,把账目、契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莫要藏私,莫要拖延,更莫要耍什么花样。”
贾珏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
“否则的话……本侯的手段,想必老太太和贵府上下,都是清楚得很的。”
“你也不想让整个镐京城都知道,百年勋贵荣国府,霸占孤女家产,吃相难看,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人财两空的下场吧?”
贾珏这最后一句赤裸裸的威胁,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贾老太太的心口!
她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眼中彻底的绝望与灰败。
完了,全完了……这煞星亲自盯着,那份产业,荣国府一个铜板也休想再留下了!
“马三刀!”贾珏不再看贾老太太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沉声下令。
“末将在!”
“带几个人,进去帮林姑娘把她的行李细软收拾妥当,立刻搬出来。”
“喏!”
马三刀抱拳领命,点了几名亲兵,在紫鹃的指引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别院西厢。
荣国府众人——贾赦、贾琏、邢夫人、王熙凤,以及刚刚被掐醒、脸颊肿胀如猪头、眼神怨毒却不敢出声的王夫人,还有瘫在地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贾老太太,全都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原地。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亲兵鱼贯而入,听着厢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看着属于林黛玉的箱笼、包袱被迅速而有序地抬出,装上停在门外的宽敞马车……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钝刀子割肉,剜在他们心头!
那是荣国府最后翻身的希望啊!
可他们只能看着,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贾珏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林黛玉所有行李细软便已装车完毕。
紫鹃搀扶着林黛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曾寄居数年的院落,以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中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主仆二人,连同几位林家旧日的忠心嬷嬷和丫鬟,在亲兵肃然的护卫下,登上了最中间那辆宽敞的马车。
贾珏一挥手,车夫扬鞭。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几辆马车在百名铁甲亲兵的簇拥下,汇成一道沉默而不可阻挡的铁流,迅速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滚滚烟尘。
荣国府别院门口,死寂得可怕。
夕阳的余晖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个个扭曲的鬼影。
贾老太太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倒在冰冷的地上。
王夫人捂着脸颊的剧痛,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贾赦、贾琏等人面如死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茫然无措。残阳如血,将这片小小的别院门口,染成一片末路的凄惶。
宁国府别院内,贾珍枯坐在别院正堂那张半旧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暮霭笼罩着这片临时栖身的破败院落,更添几分压抑。
派去秦家抢人的赖二和去追赖二的寿儿,竟都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连个回音都没有。
这死寂般的等待,像钝刀子割肉,一寸寸消磨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镇定。
“人呢?!怎么还没回来!”
贾珍猛地一拍扶手,对着门口侍立、同样大气不敢出的小厮喝骂,“再派去查看情况的人回来了吗?”
就在贾珍焦躁无比之时,一个小厮飞快来到堂中,喘着粗气。
“老……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贾珍心头猛地一沉,厉声道:
“慌什么!说!”
“赖管家……赖管家他们……全……全被京兆府的衙役抓走了!”
小厮几乎要哭出来。
“小的去了秦家,向邻居们打听情况,邻居说……说宁国府管家带着一帮恶奴上门强抢民女,被京兆尹赵大人亲自带人堵在屋里,人赃并获!”
“连……连同赖管家带去的那二十个家丁,一个都没跑掉,全……全让铁链子锁了,押回京兆府衙门去了!”
轰!
如同一个炸雷在头顶爆开!
贾珍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着倒退两步,重重跌坐回太师椅中,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完了!怕什么来什么!
这不是意外,这绝不是意外!
京兆尹赵文远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出现在秦家那个穷酸小院里。
这分明是守株待兔!秦业那老东西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递退婚书,索要天价赔偿,甚至扬言告官……这一切,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他贾珍气昏头往里跳!
“陷阱……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