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失神地喃喃自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猛地想起赖二被派去秦家前,曾战战兢兢地提醒过“万一传到冠军侯耳朵里……”,当时他只觉是赖二胆小怕事。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绝望的预警!
冠军侯——贾珏!
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贾珍的心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要让他窒息。
贾珍派赖二去秦家强抢秦可卿,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强抢民女”之罪!
光天化日,赖二带着二十个家丁,围堵朝廷命官宅邸,意图掳走其女……这罪名若是被京兆府坐实了,捅到御前,他这三等将军的爵位怕是要立刻被褫夺!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贾珏火烧宁荣二府的冲天烈焰仿佛又在贾珍眼前燃烧,那刻骨铭心的恐惧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他。
那个杀星,那个刚刚将宁国府颜面踩进泥里、烧成白地的煞神,他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宁国府这块腐肉,巴不得再寻个由头扑上来狠狠撕咬几口,将其彻底碾碎!
若是让贾珏知道了此事……贾珍不敢想象那后果。
以贾珏的心狠手辣和如今如日中天的圣眷,他只需轻飘飘一句话,甚至一个暗示,就能借着京兆府这把刀,将他贾珍、将整个宁国府钉死在万劫不复的深渊!
让宁国府彻底烂透,再无翻身之机!
更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是另一个几乎让他瘫软在地的念头——万一……万一这个陷阱,根本就是贾珏亲自布下的呢?
秦业一个芝麻小官,凭什么敢跟宁国府叫板。
凭什么能请动京兆尹赵文远亲自出马埋伏抓人。
赵文远那老狐狸,最是滑不留手,若非背后有他绝对不敢得罪的靠山撑腰,他怎会如此雷厉风行地拿宁国府开刀?
是了!一定是贾珏!只有他!只有这个与宁国府有血海深仇、手段通天又心狠手辣的冠军侯,才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能力,布下如此毒辣的杀局!
秦家退婚、索要赔偿、激怒自己、派赖二强抢……这一切,都是环环相扣的诱饵和陷阱,最终的目标就是自己,就是宁国府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根基!
“贾珏……是贾珏……”
贾珍牙齿咯咯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仿佛已经看到贾珏那双深邃冰冷、毫无情绪的眼睛,正透过京兆府衙门的壁垒,嘲弄地注视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毁灭。
不!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强烈的求生欲猛地冲垮了恐惧带来的僵硬。
贾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因极致的惊恐而尖利变调:
“来人,备车。”
“喏。”
不久后,一辆马车从宁国府疾驰向京兆府而去。
京兆府衙门刑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京兆尹赵文远脸上满意的笑容。
他放下手中最后一页墨迹未干的供状,指腹轻轻敲击着案几。
面前摊开的,是宁国府管家赖二洋洋洒洒十页的口供。
不得不说,这赖二对主子的“忠诚”实在是有限。
一共八页口供,“贾珍”的名字赫然出现了三十余次!
赖二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谋划、所有指令,一股脑儿全推到了贾珍头上,只道自己是个听命行事的奴才,实属无辜。
赵文远拿起另一摞口供,那是随赖二一同被抓的二十名宁府家丁的。
他快速翻阅,目光扫过一行行供词,内容大同小异,皆言是奉了贾珍之命行事,与赖二的供述丝丝入扣,严丝合缝。
赵文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捋了捋颌下短须。
“来人!”
赵文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刑房外候着的捕头立刻躬身入内:
“大人有何吩咐?”
赵文远指着那堆口供:
“将赖二及一干人犯,押回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们!听清楚了,是任何人!”
他目光锐利如刀,钉在捕头脸上。
“若这些人在牢中出了半分差池,本官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管好你手下的人,莫要耍什么花样,否则,休怪本官翻脸无情!”
捕头心头一凛,单膝点地,抱拳沉声道:
“卑职明白!大人放心,卑职亲自督办,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牢里若出半点纰漏,卑职提头来见!”
“嗯。”
赵文远挥挥手。
“速去办吧。”
捕头领命而去,带着衙役匆匆退下,押解人犯去了。
看着捕头消失在门口,赵文远起身整了整四品孔雀补子官袍,对候在门外的长随吩咐道:
“备车,去冠军侯府。”
“是,老爷。”
长随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辆青呢官轿悄然从京兆府后门驶出,融入了镐京城傍晚的人流中,直向城东的冠军侯府方向而去。
就在赵文远轿子离开京兆府后门片刻后,宁国府别院方向,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冲到了京兆府衙门前。
车帘猛地掀开,面色铁青、眼带血丝的贾珍几乎是跌撞着跳下车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衙门大门,对着门房便厉声喝道:
“本将军要见赵文远!速速通报!”
门房是个老成持重的吏员,见贾珍来势汹汹,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回贾将军的话,我家大人……方才出门办事去了,此刻不在衙中。”
“出门办事?”
贾珍心头那股不祥之感瞬间炸开,下意识便认定赵文远是在刻意躲着自己!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心中的恐惧、焦躁、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跟来的几个宁府家丁吼道:
“进去!给本将军进去找!本将军倒要看看,他赵文远躲到哪里去了!”
家丁们应了一声,便要往里闯。
“站住!”
值守在衙门前的衙役们见状,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水火棍横起,瞬间堵住了大门,形成一道人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