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接着补充道。
“另外，姑娘在侯府期间，一应起居若有任何所需，无论是日常用度还是其他琐事，只管吩咐管事去办，不必有任何拘谨，只当是自己家中。”
林黛玉微微点头，正欲再次道谢，却喉头一痒，忍不住侧过身去，掩口轻咳了几声。
那咳嗽虽压抑，却带着一丝虚弱的气息。
一旁的丫鬟紫鹃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轻拍林黛玉的背部为其顺气。
同时，她略带歉意地看向贾珏，解释道：
“侯爷恕罪，我家姑娘自幼体弱，心肺有亏，每逢天寒时节便时常咳嗽，并非刻意失礼，请侯爷见谅。”
贾珏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不妨事，身子要紧。”
他随即看向侍立在堂屋角落的管事，吩咐道。
“明日一早，持本侯的名帖，去宫中求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夏公公，劳烦请他调派几名太医院的御医来府中，为林姑娘细细诊治一番。”
管事闻言，立刻躬身，恭敬应道：
“是，小的明白，明日一早便去，绝不敢耽搁。”
林黛玉此时咳嗽已稍缓，气息渐平，她抬眸看向贾珏，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与认命，轻叹一声：“侯爷不必如此费心了，黛玉此乃胎里带来的弱症，是老毛病了。”
“当年在荣国府时，也常请太医院的王济仁王太医诊治调理，用了不少方子，奈何效果总是不佳，反反复复，终究是……治标难治本。”
贾珏闻言，神情未变，依旧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道：
“林姑娘此言差矣，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医术之道，博大精深，各有专擅。”
“也许有些病症，王太医不甚擅长，而其他太医恰好精于此道。”
“万一能遇到对症的良医妙方，总归是好的希望。再不济，”
贾珏语气更显沉稳。
“宫中太医问诊用药，最为谨慎小心，讲究君臣佐使，顾护根本。”
“即便一时不能断根，也断不会有害身体，权当是请个平安脉，仔细调养一番也是好的，姑娘不必推辞。”
林黛玉听着这入情入理的分析，感受到话语中的关切与不容置疑的坚持，心中不由得暖流从生，那点委婉的心思便也散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轻软：
“侯爷思虑周全，是黛玉想得左了。”
“如此，黛玉全听侯爷的吩咐。”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闲话，贾珏询问了林黛玉日常饮食起居的习惯，林黛玉一一作答，气氛颇为融洽。
眼见天色渐晚，贾珏便起身告辞。
林黛玉在紫鹃搀扶下，亲自送贾珏至院门处，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廊道尽头，方才转身回屋。
回到温暖的内室，紫鹃一边为林黛玉解下斗篷，一边忍不住低声感慨：
“姑娘，以前在府里听人说起这位冠军侯，都传得凶神恶煞似的，什么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
“可今日相处下来才知，侯爷待人竟是这般温和有礼，言辞恳切，心更是细如发，连姑娘咳嗽这等小事都留意到了，还立刻吩咐请太医，真真是耳闻不如眼见。”
林黛玉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通透的了然：
“世人多愚见，只看得表象。”
“侯爷若真是个只知杀戮的莽汉，胸无韬略，又怎能年纪轻轻便立下盖世功业，得封冠军侯。”
“无非是宁荣二府行事太过不堪，与他结下血海深仇，这才逼得他不得不展露铁血手腕罢了。”
她转过身，烛光映亮她清丽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眉眼。
“如今我们离开了那龙潭虎穴，托庇于侯府，总算是鸟脱樊笼，鱼归大海。”
“再不必如从前那般，在荣国府里过着朝不保夕、战战兢兢的日子了。”
紫鹃听着，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那是对安稳未来真切的憧憬与希望。
这小小的西跨院，仿佛成了隔绝风雨的宁静港湾。
荣国府别院·贾老太太卧房
昏暗的油灯在炕桌上摇曳，将荣国府众人愁云惨淡的面孔映照得影影绰绰。
狭小的卧房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白日里冠军侯贾珏那雷霆万钧的威势和林黛玉决绝离去的背影，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惊惶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们的脖颈。
“那个短命鬼！天杀的白眼狼！忘恩负义的小贱蹄子！”
王夫人尖锐的咒骂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猛地撕裂了屋内的死寂。
她脸颊上犹带着白日里的红肿淤青，此刻更因扭曲的愤怒而显得狰狞，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人的脸上。
“我们荣国府养了她这些年，锦衣玉食地供着，比府里的正经姑娘都金贵！”
“她倒好，翅膀还没硬呢，就敢勾结外人来抄她外祖家的根！”
“她怎么不死在来京的路上！省得今日来祸害我们！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毒蛇！我呸！”
王夫人污言秽语连绵不绝，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恐惧、愤恨和彻底失去林家产业的绝望，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倾泻到那个已然离去的纤弱身影上。
“够了！”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贾政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本就方正严肃的脸此刻沉得能滴出水。
他厌恶地瞪了王夫人一眼，声音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的克制，甚至有些疲惫：
“事已至此，你骂破天又有何用？黛玉…是她自己请了冠军侯来，也是她自己决意要走。”
“你在这里怨天尤人，咒骂一个孤女，除了徒惹人笑，还能改变什么？”
“能将林家产业骂回来不成？还是能将那冠军侯骂走？”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力。
“眼下要紧的是想想府里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贾政的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王夫人歇斯底里的火焰，却让另一种更深的恐惧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