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慌失措。
他顾不上王夫人那怨毒的眼神,急切地看向歪在炕上、脸色灰败如枯槁树皮的贾老太太:
“母亲!二弟说的在理!骂是无用了!可…可这以后的日子…儿子是真愁啊!”
“府里多年的积蓄,被那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这处别院狭小破败,一大家子人挤着,样样都要钱!”
“来年开春,人情往来、府中上下嚼用、各处庄子田亩的投入…哪一样不是流水般的银子出去。”
“原本指望着代管林家那些铺子田庄的进项撑着门面,填补亏空,如今…如今林丫头这一走,还要把产业都带走,这不是要活活断了我们的生路吗?”
“来年…来年我们真要揭不开锅,喝西北风了!”
贾赦的声音带着哭腔,身躯都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贾老太太浑浊的老眼缓缓转动,落在贾赦那副惊惶失措的窝囊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冷笑。
那笑声干涩嘶哑,充满了刻骨的讽刺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白日里那孽障贾珏带兵堵在门口,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大气儿敢喘一口吗?”
“嗯?”
“你除了把头埋得像个鹌鹑,还做了什么?”
“如今人走了,产业眼看也要飞了,你倒在这里嚷嚷着如何是好,你说如何是好。”
“要不等贾珏派人交接产业的时候,你顶在前面拦着,行不行啊。”
“母亲!儿子…儿子白日里那不是…不是避其锋芒,暂忍一时吗?”
贾赦被母亲当众戳破懦弱,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火辣辣地烧着,嗫嚅着辩解。
“那贾珏就是个疯子!他连母亲您…您的诰命身份都…都不放在眼里,儿子…儿子又能如何?”
虽然面上唯唯诺诺,但贾珍心中却是在疯狂地腹诽咆哮:
‘老虔婆!你还有脸骂我窝囊?你自己呢?贾珏的刀飞过来的时候,你不也吓得屁滚尿流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你不也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来骂我!’
这些念头在贾赦心中翻江倒海,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只能将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去。
“嗬!避其锋芒?”
贾老太太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拐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其不争:
“看看你那窝囊废的样子!你是朝廷钦封的世袭一等将军!贾珏他再猖狂,敢拿你堂堂一等将军怎么样不成?你怎么就不敢和他干一仗呢?!”
贾赦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憋屈得几乎要爆炸。
他心里翻江倒海,把贾老太太从里到外骂了个遍,但面上却连一丝不满都不敢泄露,只能把头埋得更深,几乎要拱到地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贾琏皱着眉,若有所思地开口了:
“老太太、父亲、二叔,我觉得……今日这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投向他,才继续道:
“黛玉表妹的性子,咱们都是知道的。”
“她虽孤高清傲,心思敏感些,但绝非那种罔顾亲情、忘恩负义之人。”
“按理说,她不该把事情做得如此绝情,竟要与荣国府彻底一刀两断,甚至不惜……不惜找上咱们的死对头冠军侯!”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才让她如此决绝,连最后一点情分都不顾了?”
贾琏的话音刚落,贾老太太、王夫人和王熙凤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
贾老太太眼神闪烁,避开了贾琏探究的目光;王夫人脸上怨毒未消,却添了几分心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熙凤反应最快,立刻堆起一个僵硬的笑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刻意的圆滑,打断了贾琏的话头:
“哎呀,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道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谁能想到平日里瞧着弱不禁风、知书达理的表姑娘,骨子里竟是这般狠绝。”
“眼下火烧眉毛了,咱们还是赶紧想想接下来怎么应付冠军侯吧!那才是要命的主儿!”
王夫人被王熙凤一提醒,立刻从心虚中挣脱出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接口道:
“凤丫头说得对!眼下那贱人跟着那煞星走了,产业交割迫在眉睫。”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趁着这段时间,他们还没顾得上清点接收,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赶紧派人把林家那些铺面、田庄的银子、货物、能挪动的值钱东西,都给我掏空!”
“留一个空壳子给他们便是!看他们接手一堆烂摊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贾政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再次开口。
“胡说八道!这些产业,本就是林家的,是妹夫当年托付给府上照管,并非荣国府所有。”
“黛玉在这个时候要离开荣国府带走产业,虽显得……显得无情了些,但说到底,也是人家的自由。”
“府里这么多年,从代管林家产业中也得了不少实惠,填补了不少亏空。”
“如今何必再生出事端,冠军侯是何等人物。”
“咱们若在账目上动手脚,强占财物,岂不是授人以柄,到时候被他寻到由头,必然还会找府里的麻烦!”
“更可怕的是,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府里百年清誉毁于一旦,落一个霸占孤女家产、吃绝户的恶名,那才真是声名狼藉呢……何苦来呢!”
“放屁!”
贾政的话彻底点燃了贾老太太的怒火。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枯槁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贾政,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羞恼而尖利刺耳:
“合着就你贾政一个是好人,我们全家都是坏人是吧?!”
“这些年,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这泼天的开支用度,你管过什么?!”
“就靠你一个从五品工部员外郎那点微薄俸禄,你能买得起那些名贵的文房四宝?能买得起那些古籍善本和传世名画?”
“还是能撑得起这国公府的门楣体面?!”
“要不是靠着公中的产业,靠着各处孝敬,靠着你媳妇儿嫁妆贴补,还有……还有林家的进项,你早就喝西北风了!”
“现在倒好,你在这儿充起大善人、装起清高来了?!”
“等哪天府里真揭不开锅,大家伙都去喝西北风,我看你贾政还能不能装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