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被母亲这番劈头盖脸的怒骂斥责得狗血淋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深知母亲话虽难听,却戳中了荣国府这些年寅吃卯粮、奢靡无度的现实,只能羞愧地低下头,灰溜溜地躲到一旁角落的阴影里,再不敢吭声。
贾老太太剧烈地喘息着,浑浊的老眼带着余怒,缓缓扫过屋内噤若寒蝉的众人。
面色青白、眼神躲闪的贾赦;捂着脸颊、眼神怨毒又惶恐的王夫人;强作镇定、眼神闪烁的王熙凤;垂头丧气、缩在角落的贾政;还有面如土色、不敢抬头的邢夫人等人。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紧迫感攫住了她。
贾老太太重重地顿了一下拐杖,发出沉闷的响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
“都给我听好了!现在家里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不管你们平日里有什么旁的心思,有什么嫌隙,都给老身收起来!”
“现在不是内讧、互相埋怨的时候!都动动你们的脑子,说说,该怎么把眼前这一关应付过去!保住我们荣国府最后一点体面和生路!”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烛火跳跃,映照着众人或惶恐、或绝望、或茫然的脸。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面对冠军侯这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和林家产业即将被抽走的绝境,想不出任何可行的办法。压抑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人逼疯时,贾琏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贾老太太,声音带着试探:
“老太太……孙儿……孙儿倒是有个主意,只是……只是不知道成不成。”
闻听此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贾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急切地催促道:
“快说!琏儿,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主意快说出来听听!”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贾琏身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贾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咱们府里如今代管的这些产业,是林家的不假,但……它可不是林黛玉一个人的!”
王夫人闻言一愣,疑惑地问道:
“琏儿,你这话什么意思?林家就剩林丫头一个孤女了,不是她的还能是谁的?”
贾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解释道:
“叔母有所不知,林家的情况,严格来说,属于‘户绝之家’!”
“按照咱们《大周律》,像林家这样没有男丁继承香火的,其财产处置,应当从同宗之中,寻找辈分相当、昭穆相合的侄子辈,过继为嗣子!”
“这嗣子,才是林家宗祧和财产的主要继承人!”
“林黛玉作为在室女,顶多只能分得其中一小部分,算作嫁妆或生活费罢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见贾老太太眼中精光闪烁,便继续道:
“当年姑父林如海大人,正是因为深知林家那些同宗族人品性不端,个个如狼似虎,唯恐他们侵吞产业,致使黛玉表妹生活无以为继,甚至被欺凌,所以才在临终前,特意将产业和黛玉表妹一并托付给咱们荣国府照管!”
“这些年来,林家那些族人之所以不敢上门讨要产业,也正是因为忌惮咱们府中的权势!不敢捋虎须罢了!”
“如今。”
贾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和算计。
“既然黛玉表妹执意要离开荣国府,甚至投入了冠军侯的庇护之下。”
“那么,只要这个消息传到林家那些族人耳朵里,他们必然会按耐不住贪婪之心,蠢蠢欲动!”
王夫人听到这里,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黯淡下去,不耐烦地摆摆手:
“林家那群人?哼!他们忌惮咱们荣国府,难道就不忌惮冠军侯府?”
“那煞星比咱们狠十倍!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冠军侯府找林黛玉索要产业?”
贾琏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叔母说得对,单单林家自己,肯定不敢去触冠军侯的霉头。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
“咱们可以‘支持’林家啊!毕竟,按照朝廷法理,这些产业的大部分,本该属于林家宗族!”
“冠军侯就算再霸道,他若强行包庇林黛玉,不按律法办事,那便是授人以柄,干预司法!咱们完全可以暗中支持林家,给他们提供状纸、门路,甚至资助他们打官司!”
“让他们去刑部告状,告林黛玉侵占宗族产业,告冠军侯仗势欺人,包庇纵容!”
贾琏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环视众人:
“一旦官司打到刑部,闹得满城风雨,林黛玉一个孤女,如何能保住林家的产业。”
“按照律法,必然要判给林家宗族!到了那时候……嘿嘿,”
贾琏发出一声冷笑。
“咱们再和林家那些眼皮子浅的族人坐下来谈,许诺他们一些好处,或者干脆分一部分产业给他们,剩下的……不就顺理成章地落到咱们手里了嘛。”
“总比现在眼睁睁看着全部产业被黛玉带走,落得个颗粒无收的强百倍!”
“妙!妙啊!”
贾琏的话音刚落,贾老太太猛地一拍炕沿,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瞬间被兴奋的红晕取代。
她看着贾琏,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孙子,连声夸赞: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琏儿!真乃我贾家麒麟子!这个主意妙得很!实在是妙得很!”
贾老太太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贾赦、王夫人、王熙凤等人也是眼睛一亮,脸上的愁云惨雾顿时消散了大半。
贾赦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琏儿此计甚好!借刀杀人,又不脏了咱们的手!”
王夫人更是抚掌道:
“对对对!就该这样!让林家那群饿狼去跟冠军侯和那贱人撕咬!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唯有角落里的贾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母亲和兄嫂那兴奋狂喜的表情,又想起刚才的斥责,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锁得更紧,眼中忧色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