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长安城宵禁的梆子声传遍街头巷尾。
卢国公府内,卧房。
程处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今天实在太累了,巨大的起伏消磨了精气神儿,现在脑子里全是明天该怎么去平康坊显摆。
“六万啊,俺能喝多少坛子美酒啊,哎呀呀,哈哈...”
没一会儿,程处默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的天色是一片昏沉,昏沉里带着紫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纸灰焦糊味儿。
程处默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街上,街道两侧密密麻麻地蹲着很多人,有的穿着粗布衣服,有的只剩一身烂麻...
而让程处默心脏骤缩的是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张银票,和他带回家的那种一模一样。
“公子...我的命钱,还给我...”
下一刻,一面容枯槁的老妇人突然出现在脚下,枯槁的手指死死抓着程处默的靴子,裂开的嘴里全是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那是我的银子!那是高人指点我赢的!”
程处默刚想抬腿踹,却发现了面前出现一群汉子。
每个人都用空洞的眼神盯着他,他们的背后是一座座因为赌博而倒塌的祖宅,还有那因为输光了家底而吊死在房梁上的无数黑影。
无数只手齐刷刷地朝他伸了过来,
“那是你赢的命吗?公子,那是我们的血,我们的命...”
凄厉的叫喊声在程处默耳边盘旋,尖叫着想跑,却发现背后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
正是夜黎。
夜黎手中拿着一面古朴的镜子,镜里倒映出的不是程处默堂皇的脸,而是一个内心污秽至极,正不断腐烂的野兽。
“夜先生!我错了!带我出去!这钱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程处默在梦里大汗淋漓,手脚拼命乱蹬。
却是根本无济于事!
“啊!!!!!!”
程处默一个翻身,直接从床上跌到了地上。
清晨阳光洒在屋子里,一切都很平静。
可程处默却觉得整个人像从泥潭里刚捞出来一样,浑身全是湿透的冷汗,两只手还在不停地颤动。
案桌上,包裹里的银票安安静静地躺着。
可是程处默一闭上眼,那凄厉的哀嚎声就还在耳边回荡。
最古怪的是他现在看这些银票一眼都觉得心里慌得厉害,仿佛能从银票上的红色印章里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这时,几个心腹家丁进来。
“公子,平康坊的几个掌柜昨天派人送了请帖。说今儿个清风楼来了几个波斯美人,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家丁嘿嘿笑着,满脸都是想沾光的神色。
公子吃肉,他们怎么也能喝口汤不是?
要是换成平常,程处默立马穿戴整齐出发,但这会儿一听到“清风楼”,“挥霍”几个词,脑海里那些诡手又开始伸了过来。
“还我钱来...”
“挥霍?挥你大爷霍!”
程处默破口大骂,声音大得连院外的麻雀都惊跑了。
“快去把老爹叫来!”
片刻,程咬金看着这个大早上就顶着一对乌青眼圈,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的长子一脸狐疑。
“咋了?这钱还没热乎你就出幺蛾子了?”
“老爹,这钱不能花!真不能花啊!”
看着赶来的老爹,程处默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指着桌子上的包裹开口,
“只要起了一点拿钱去玩的心思,俺就觉得有人在掐着俺的脖子!俺昨晚...俺昨晚都看见那种输钱自杀的鬼了!”
程咬金眉头紧锁,走到案桌前再次看向银票,伸手一摸,确实感觉有种阴森森的气息。
他久经沙场,一摸就知道是死人的气息。
还得是战场死得最惨的那些才有这么阴的气儿
想起夜黎一指定春秋,万物回春的神通,程咬金冷笑一声:
“你这憨货,定是夜先生嫌你心术不正,在这银子上动了手段,这是在警告你呢!”
程处默跪在地上,哭丧着一张脸:
“那咋办?俺现在看到这银子就心慌,不花也不行,花也不敢花,俺昨晚做了一宿噩梦,梦里全是鬼啊...”
程咬金看着大儿子,摸了摸胡须,叹气道:
“这种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且想想,神医既然让你得了这财,肯定就不是为了让你死,而是让你寻个活路。”
程处默这下反应过来,想到昨天梦境最后一秒似乎看到夜先生伸手指的方向。
那应是长安北城从各地逃难来,正饥寒交迫的流民们的方向。
“对了!肯定是这样!夜先生是让俺去做善事!”
……
长安城东,酒楼的二层窗口。
夜黎牵着小兕子,李丽质站在旁边。
不远处的街道上,程处默正满头大汗地带着运粮车队往城北行去,在过弯时还主动下车帮推车的工匠搭把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迫行善”的诚恳让街边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个程处默怎么不睡大觉啦?”
小兕子啃着一根糖霜裹着的酸梨,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阿耶说过,程处默可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懒虫呢。”
夜黎端起一杯清茶,看着下方烟火缭绕的一幕,轻笑一声,
“因为他只要一偷懒,梦里那些讨债鬼就会去敲他的窗户。”
穿越前不懂为什么神话传说里的神仙都爱教化世人,而不是直接更改他们的认知。
现在夜黎羽化巅峰,多少也理解了些。
直接更改认知,或是用术法改变一个人的性格,那就相当于直接把这人换了一个“核”,性格和认知本就也是一个人的组成部分。
让他自己悔改,真心悔改,那才是真正教化之法。
当然,这些适用于本就不算恶的人。
李丽质看着身边的夜黎,眼神里渐渐多了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神采,行了一礼,
“先生之手不仅能回春草木,亦可回春人心。”
夜黎转过头,伸手顺了顺小兕子跑得有些乱的头绳,语气淡然,却多了一份人情味:
“走吧,不是还想看皮影戏吗?去晚了,耍皮影的老头子就该收摊买酒喝了。”
“耶!看影子戏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