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仲春二月末。
风一日暖过一日,长安城街头的薄冰尽数化尽,护城河边的柳枝已经抽满嫩芽,城郊试验田里,第一批试点良田已经扶垄整地,就等着惊蛰过后,正式开犁播种。
院内依旧是慢悠悠的光景。
林砚晒够了晨光,倚在藤椅上烹茶,手边摊着薄薄几页纸——不是急功近利的改革政令,只是几笔简单的良种育苗笔记、冶铁炉微调标注,寥寥数语,半点不赶进度。
六岁的兕子趴在一旁小几上,拿炭笔描简单的数字,写错了就抿嘴蹭蹭鼻尖,扭头拽拽林砚的衣袖求安慰,软糯黏人,把小院衬得暖意融融。
正安稳闲适之际,院外传来轻柔车马声,不似朝臣登门的急促,反倒透着几分拘谨与担忧。
侍卫轻声来报:“先生,宫中长乐公主车驾至门外,公主身子素来孱弱,今日专程前来,想请先生帮着看一看。”
林砚抬眸,淡淡颔首。
长乐公主,李丽质,长孙皇后嫡长女,自幼温婉贤淑,却天生体虚羸弱,常年咳喘气短、面色苍白,畏寒怕风。太医院一众御医轮番诊脉,汤药常年不断,只能勉强稳住,始终断不了病根,一到换季春寒,便容易缠绵病榻。
不多时,两道轻柔身影走进小院。
长乐一身素雅软缎宫装,外披薄绒披风,走几步便微微轻喘,面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眉眼清秀,却难掩虚弱。身后跟着贴身女侍,小心翼翼搀扶,生怕她受风着凉。
见到林砚,长乐敛身行礼,声音轻缓无力:“见过林先生。久闻先生通晓天地妙理、深谙养生之道,民女顽疾缠身多年,太医院汤药难除根本,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先生慈悲,稍作指点。”
兕子认得自家姐姐,放下炭笔,小步跑过去,仰着头拉长乐的衣袖:“阿姐,你怎么又不舒服啦?坐这里晒太阳,暖暖的,不冷哦。”
长乐看着软糯可爱的妹妹,虚弱地牵起她的小手,勉强露出一抹浅笑:“多谢兕子挂念,阿姐身子不争气,总好不利索。”
林砚示意女侍扶长乐坐到向阳的软榻上,避开风口,又亲手递过一杯温养的桂花蜜暖茶:“公主先暖一暖身子,不必拘谨。”
待长乐气息稍稳,林砚指尖轻搭腕脉,不急不躁,慢悠悠诊脉。
他懂后世中西医理,一眼便看清症结——不是什么疑难绝症,乃是自幼胎里偏弱、气血亏虚,再加常年汤药温补过盛、运化不畅,心肺娇弱,脾胃不纳,一遇春寒换季,便肺气郁结,咳喘难平。太医院只懂一味进补,反倒积滞体内,越补越虚。
诊罢脉,林砚语气平和,说得直白易懂:
“公主这病,根子不在肺,在脾胃弱、气血生不起来。常年喝补药,身子受不住,补品积在体内化不开,一到春寒入体,就咳、就乏、就怕冷。往后不用再猛喝苦药熬身子。”
长乐闻言眼底一亮,又带着忐忑:“先生,那……还有法子慢慢养好吗?我常年卧病,连出门赏春都难。”
“能养,急不得。”林砚按着贞观九年的节奏,只给温和调理方案,不搞神药速成,“分三步走,慢慢固本,三个月见精神,一年稳病根。”
随后他细细叮嘱:
第一,停掉太医院厚重温补汤药,换温和食补:晨起小米山药粥、莲子芡实羹,少油少腻,清淡养脾胃,日日坚持,慢慢盘活气血根基;
第二,起居调养,春日不贪暖、不吹风,每日午时晒半个时辰暖阳,轻缓走动,不卧床久躺,慢慢练气血流转;
第三,配一套温和草本熏香与暖身药包,日常贴身佩戴、卧房慢熏,温润理气,疏解肺气郁结,夜里睡得安稳,咳喘自然减轻。
没有仙丹妙药,没有一朝痊愈,全是细水长流的日常调理,贴合林砚一贯的慢节奏,也不伤本。
一旁兕子听得认真,还举手帮忙:“阿姐!我可以让后厨天天炖甜甜的山药粥,送来宫里给你吃!晒太阳我也陪你,先生说晒太阳会长高高、身体棒棒!”
长乐被小丫头逗得眉眼柔和,心头连日的郁结也松了大半。这么多年,御医只会说静养进补,从没人把她的身子讲得这么通透,还给这般稳妥温和的法子。
她起身郑重道谢,眼底满是感激:“多谢先生费心。民女必定日日照着调养,绝不偷懒。”
恰好此时李世民得知长乐登门,匆匆赶来,进门就关切看向长女,又看向林砚:“先生,丽质这身子……”
“陛下安心。”林砚淡淡开口,“贞观九年春寒未消,先稳底子、再养气血。不求一日见效,只求日日踏实调理,慢慢就能摆脱常年咳喘,往后换季也不易犯病。太医院那边,照着我写的调养方子配合即可,不必再乱开猛药。”
李世民连连点头,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他深知长女体弱多年无解,如今有林砚慢慢调理,已是天大福气。
送走长乐车驾时,春日暖阳正好落在巷口。
长乐坐在车中,捧着温茶,心头第一次生出盼望——盼着自己能好好养好身子,来年春日,能和兕子一道,踏春赏花,不用再被病痛困住。
小院里又恢复清静。
兕子还在惦记姐姐,扒着林砚胳膊念叨:“先生,阿姐以后是不是就不会总咳嗽啦?以后能常来小院陪我玩吗?”
林砚揉着她的发顶,温声应:“慢慢来,日子一天天过,身子一天天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