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暮春三月。
时节入了三月,长安城里的春色才算真正浓了起来。护城河边的嫩柳早已长成长条,随风拂动,如烟似雾;街角巷陌的海棠、桃花竞相开放,粉白一片,映着青石板路,煞是好看。
城郊试验田那边,新农具已经正式下田试用,曲辕犁拉着耕过的田垄整整齐齐,新育的稻种在田里冒芽,绿油油一片,只是还没到抽穗的时候,看不出明显增产,一切都按着林砚的节奏,慢慢酝酿。
城西的冶铁工坊也一样,炉窑熊熊燃烧,日夜不停,但炼出来的铁胚还在反复调试,只偶尔能出一两炉品质上好的精铁,离量产还早得很。
小院里,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咸鱼模样。
林砚午后晒够了太阳,正靠在藤椅上,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农书,兕子趴在他腿边,拿着彩笔在一张宣纸上涂涂画画,画的是院里那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却画得认真。
“先生,你看我画的槐树!”兕子举着画纸,凑到林砚面前,小脸上满是期待。
林砚放下书,低头看了看,笑着点头:“画得好,树干画得很直,就是叶子再多画几片,就更像了。”
兕子得了夸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乖乖趴回去继续画,嘴里念念有词:“我要画好多好多树,以后给清婉姐姐看。”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车马声,比之前长乐公主来的时候更轻,更缓,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侍卫轻手轻脚进来通传:“先生,苏家小姐送东西到了,说是亲手做的春日点心,还有一些新采的草药。”
林砚闻言,抬眸看了一眼院门外,眼底那抹慵懒的笑意柔和了几分,轻轻点头:“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道清雅的身影缓步走入小院。
苏清婉依旧是那身浅碧色布裙,长发用一支温润的玉簪挽起,鬓边别着一朵刚摘的白色小野花,不施粉黛,却眉眼温柔,气质娴静如春日微风。
她手里提着一个双层青竹食盒,另一只手挎着一个布包袱,脚步轻轻,生怕踩坏了院角刚冒出来的嫩草。进门先看到林砚,先是微微一福,轻声道:“阿砚,我来晚了些,路上采了些春日新草,给你送过来。”
又看向兕子,眉眼弯起,声音轻柔得像棉花:“兕子,姐姐来啦,给你带了好吃的。”
“清婉姐姐!”兕子立刻从林砚腿上爬起来,小跑到苏清婉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小脸贴上去蹭了蹭,“姐姐今天真好看,头上还有小花!”
苏清婉被逗得笑出声,放下食盒和包袱,蹲下身,替兕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从食盒上层拿出一碟桂花云片糕,递到她面前:“这是姐姐亲手做的,不甜,你尝尝看。”
兕子接过,小口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比先生的桂花糕还好吃!”
林砚靠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加深。
苏清婉太懂他了。
他平日里懒,不爱下厨,也不爱打理琐事,院里的花草大多是自然生长,吃食也只是随便对付。可苏清婉每次来,都能把这些细枝末节照顾得妥妥帖帖。春日到了,她会采些新茶、新草送来;天气转暖,她会亲手做些清淡养胃的点心,怕他吃多了甜腻伤胃;就连他偶尔给人看诊、配方子,需要的草药,她也会提前备好,晒得干干整整,分类放好。
她从不过问朝堂之事,不问他为何突然出手助大唐,不问那些图纸上的奇奇怪怪的符号是什么意思,只安安静静地陪着,把他的生活打理得清清爽爽,让他能安安心心守着这份咸鱼清闲。
这就是林砚想要的日子——外面大唐慢慢兴,里面小院有清欢,有个懂他、疼他的人,安安静静守在身边。
苏清婉收拾好东西,又从布包袱里拿出几包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放好,一边整理一边轻声说:“今日去山上,采了些新长的薄荷、紫苏,还有些柔肝的草药,都晒得干透了。照着你上次给长乐公主的方子,我配了几包暖身理气的药包,还有些日常泡茶的花草茶,都放在食盒下层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问了山下的老农,说春日养脾胃,除了小米山药,还能多吃些春笋、荠菜。我回去做了些荠菜团子,清淡得很,你和兕子都能吃。”
兕子一听,立刻举着手里的云片糕喊:“我要吃荠菜团子!清婉姐姐做的最好吃!”
苏清婉笑着揉了揉兕子的头,又看向林砚,语气温和:“阿砚,长乐公主那边,我照着方子配的药包,已经让家里的小厮送去宫里了,太医院的御医也看过,说方子温和,没问题。”
林砚“嗯”了一声,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淡淡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清婉摇摇头,走到藤椅旁,帮他理了理搭在扶手上的薄毯,“春日风大,你久坐,盖着点,别着凉。”
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日复一日的相处,早已刻进习惯里。
林砚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工坊那边,李泰最近总问我,新式冶铁炉的温度怎么把控更稳。你懂些辨识草木、感知火候的法子,回头你跟我去一趟工坊,帮着看看,也好让他们少走些弯路。”
他没有把她当成只懂家务的女子,而是把她当成可以并肩做事的人。
苏清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下,眉眼间多了几分认真:“好,明日我早点来,陪你去工坊。只是我不懂那些大道理,要是说错了,你可别笑我。”
“不会。”林砚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你心细,感知比旁人准,总能帮上忙。”
小院里阳光正好,风拂过柳梢,带来阵阵花香。苏清婉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帮兕子整理画纸,林砚靠在藤椅上喝茶,兕子叽叽喳喳讲着刚画的画,岁月温柔,时光缓慢。
没有朝堂的纷扰,没有急功近利的催促,只有这份细水长流的温情。
苏清婉坐了一会儿,又帮着林砚整理了桌上的农书和图纸,把散乱的纸张叠放整齐,还在每张图纸上标了简单的记号,方便日后查找。她做事极细,连图纸边缘的折痕都给捋平了。
兕子趴在她腿上,听她讲山上的趣事,笑得咯咯直响。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小院里,把青石板路染成暖黄色。
苏清婉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阿砚,兕子,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些事要打理,明日一早我就过来,陪你去工坊。”
兕子拉着她的手不放,小脸瘪了瘪:“姐姐再坐一会儿嘛,我还想跟你说话。”
苏清婉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她,柔声哄:“明日姐姐早早来,陪兕子一起吃早饭,再一起去山上看野花,好不好?”
兕子这才松开手,点了点头,目送她走出小院。
林砚送苏清婉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春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朵轻柔的云。
他站在门口,晒着夕阳,心里一片安宁。
他知道,大唐的兴邦之路,注定漫长。新农具要慢慢试,冶铁炉要慢慢炼,商路要慢慢通,病痛要慢慢养。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慢节奏,有咸鱼心性,还有苏清婉这样的人,陪他一起,把日子过慢,把根基扎深。
林砚转身回院,兕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云片糕。
他轻轻替她盖好薄毯,重新坐回藤椅,端起温热的茶盏,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