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十里坡的草木被染上一层浅金,清晨的雾霭散去后,阳光便毫无保留地铺满了整个小院。
林砚的日子依旧是老样子,晨起掬一捧凉水洗了脸,便搬着小板凳往老槐树下坐,腿随意伸直,手枕在脑后,闭眼就开始晒。他懒得去打理院角的灵粟地,那片青苗却愈发茁壮,穗子已经隐隐饱满,风一吹就沙沙作响,比旁边老农精心侍弄的田地还要喜人。
这日兕子来得比往常晚了些,林砚晒了快一个时辰,才听见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没有往日那般欢快的呼喊,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睁眼望去,只见兕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小襦裙,小脑袋微微低着,双手绞着衣角,一步三挪地朝这边走,身后的嬷嬷也比平日紧张了几分,脚步匆匆跟在旁边。
林砚心里微微一动。
小丫头这是怎么了?
平日里早该扑过来的小团子,今天怎么蔫蔫的?
他没主动开口,只是静静看着,等着她自己走近。
兕子走到他面前,小身子轻轻晃了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抱住他的胳膊,只是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鼻尖微微泛红,看起来委屈极了。
“林砚哥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受了委屈的小奶猫。
林砚坐直身子,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却刻意放软了几分:“怎么了?谁惹我们兕子不高兴了?”
兕子咬了咬下唇,小手攥得更紧了,眼眶里的泪珠晃了晃,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小声嘟囔道:“父皇今日说,兕子年纪大了,该学着打理宫里的事务了,还说要给兕子安排几位女官,教兕子学规矩、学礼仪……”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委屈:“宫里的规矩好严的,嬷嬷说兕子不能随便跑,不能随便笑,连说话都要轻声细语,还要学那些兕子一点都不喜欢的女红、琴棋……兕子一点都不想学,兕子只想来陪林砚哥哥晒太阳,种地……”
说着说着,泪珠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林砚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缩。
林砚心里轻轻一叹。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前世在公司,天天被老板逼着加班、做业绩、搞内卷,明明不喜欢的事情,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做。如今兕子才五岁,就要被宫里的规矩束缚住,失去了最基本的快乐。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又自然,没有半分刻意。
“别哭。”
“林砚哥哥……”兕子抬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却忍不住往他怀里靠了靠,寻求着安慰,“兕子不想待在宫里,宫里一点都不好,没有林砚哥哥,没有太阳,没有泥土……”
林砚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渡过去一缕温和的灵气,缓缓抚平她心里的焦躁与委屈。灵气入体,兕子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哭声也小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想学,就不学。”
兕子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真的吗?林砚哥哥真的愿意帮兕子吗?”
在宫里,父皇母后虽然疼她,却也说过,她是晋阳公主,将来要学着承担公主的责任,那些规矩是必须学的。她不敢反驳,也不敢反抗,只能把委屈藏在心里。
可林砚说,不想学就不学。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满是委屈的心里。
林砚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嗯。你是兕子,不是什么必须被规矩束缚的公主。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不喜欢什么,就不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兕子瞬间破涕为笑,小脑袋埋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又甜:“林砚哥哥最好了!”
她的委屈一扫而空,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拉着林砚的衣角,晃了晃:“那兕子今天要和林砚哥哥一起种好多好多地,还要吃好多好多葡萄!”
“好。”
林砚牵着她的小手,走到田边,依旧是那副咸鱼式教学的样子:“随便玩,别踩坏苗就行。”
兕子立刻来了精神,捡起小锄头,蹲在田埂上,又开始忙忙碌碌地忙活起来。今天她格外有劲儿,一会儿拔草,一会儿捡石子,还偷偷摘了几片粟叶,想给林砚编个小环。
林砚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忙前忙后,指尖始终萦绕着一缕灵气,悄悄护着她,不让蚊虫叮咬,不让泥土弄脏衣服,还一点点滋养着她还未完全强健的身体。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绿油油的粟苗随风摇曳,远处的鸟鸣声此起彼伏,整个小院都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暗处的暗卫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匆匆回去禀报给了正在御书房处理政务的李世民。
“陛下,晋阳公主今日在林公子处,哭得很伤心,说是陛下要让她学宫里的规矩,公主不愿。”
李世民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他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不是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有多严苛,也不是不知道兕子在宫里过得并不全然快乐。可他是帝王,兕子是晋阳公主,她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无忧无虑。
他本以为,给她最好的衣食、最周全的呵护,就是对她好。却没想到,这份好,反而成了束缚。
“秦九。”李世民沉声开口。
“臣在。”
“去十里坡,传朕的旨意。”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告诉那小子,兕子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宫里的规矩,不必强求。若有谁敢逼兕子,朕唯他是问。”
秦九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遵旨。”
他实在没想到,陛下竟然会为了一个城外的孤儿,如此破例。
可他又觉得,这一切,似乎又理所当然。
毕竟,只有林砚,能让兕子放下所有的防备与束缚,笑得那样纯粹,哭得那样真切,做回一个真正的孩子。
李世民看着窗外的晚霞,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一生,南征北战,夺天下,定江山,从未有过后悔。可唯独对早逝的长孙皇后,对几个年幼的孩子,他始终有着几分愧疚。
长孙皇后走得早,他忙于朝政,对几个孩子的陪伴少之又少。如今兕子体弱,又被宫里的规矩束缚,他这个做父皇的,实在不该再逼她。
“罢了。”李世民轻轻开口,“就让兕子,多做几年孩子吧。”
至于那些公主的责任,那些规矩束缚,等她长大了再说。
此刻的十里坡,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小院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兕子玩累了,丢了小锄头,一头扎进林砚的怀里,小脸蛋红扑扑的,身上沾了点泥土,却笑得无比开心。
“林砚哥哥,今天真开心!”
“嗯。”林砚轻轻应了一声,抬手擦去她额角的汗珠。
“兕子明天还来,好不好?”
“好。”
一人一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听着风吹过粟苗的沙沙声,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暖。
林砚知道,宫里的那些规矩,或许不会轻易消失。兕子的公主身份,也注定了她未来要承担的责任。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此刻怀里的小丫头,是开心的,是自由的,是没有委屈的。
他只在乎,能陪着她,一起晒太阳,一起种地,一起度过这无忧无虑的时光。
夜色渐深,十里坡恢复了安静。
林砚把熟睡的兕子交给赶来的嬷嬷,看着软轿渐渐远去,才转身回了小院。
他刚躺到炕上,就察觉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落在院外。
不用想也知道,是李世民来了。
林砚懒得起身,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无波:“陛下既来了,便进来吧,不必在外站着。”
话音刚落,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玄色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李世民换了常服,面容依旧威严,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他走到老槐树下,看着林砚依旧躺着的姿势,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轻轻笑了笑。
“你倒是自在。”
林砚缓缓睁开眼,语气依旧是那副咸鱼样子:“陛下不也挺自在的,放着朝政不处理,半夜跑这乡下小院来。”
李世民走到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几分温和:“兕子的事,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很少低头,可面对林砚,他却愿意放下帝王的身段。
“不必。”林砚淡淡开口,“兕子开心就好。”
“你倒是通透。”李世民轻轻点头,“满朝文武,谁不是想着借着兕子攀附权贵,唯有你,只想着陪着她晒太阳,种地,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本就无关紧要。”林砚语气依旧慵懒,“皇权万里,江山万里,都不如身边这一方小院,一缕阳光,一个孩子重要。”
李世民微微一怔。
他听过无数人对他说,江山重要,天下重要,皇权重要。却从未有人,像林砚这样,直白地告诉他,这些都不重要。
可偏偏,这句话从林砚口中说出来,没有半分叛逆,没有半分不敬,只有极致的平和与真诚。
他忽然觉得,林砚或许不是什么凡人。
或许,他是真正看透了红尘,放下了一切,才活得这般自在,这般通透。
“朕给你安排个职位吧。”李世民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让你入宫,做兕子的伴读,也好时时陪着她。”
这是他考虑了很久的事情。
宫里的人,他信不过。只有林砚,能让兕子真正开心,也能真正护着兕子。
林砚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去。”
“为何?”李世民微微挑眉。
“入宫便有规矩,有束缚,有纷争。”林砚语气平淡,“我只想做咸鱼,不想卷入那些是是非非。兕子想来,我便陪着。她不来,我便自己晒我的太阳,种我的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陛下若真疼兕子,便别逼她,也别逼我。”
李世民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贪图权贵的意思,终于笑了。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语气里满是欣赏:“朕倒是小瞧了你。”
“朕答应你,不逼兕子学那些她不喜欢的规矩,也不逼你入宫。”
“只要你能让兕子开心,让她健健康康长大,朕便护着你,护着这十里坡的小院,不许任何人打扰。”
林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道谢,没有谄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帝王的承诺,重如泰山。
可对他这条咸鱼来说,却不如一缕阳光,一颗粟米,来得实在。
“陛下请回吧,夜深了,我要睡了。”
李世民看着他一副赶人的样子,也不生气,只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倒是个怪人。”
他缓步走出小院,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林砚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闭上眼,心境依旧平和。
李世民的心思,他懂。
帝王的保护,对旁人来说是恩赐,对他来说,不过是多了一层安稳的屏障。
只要不打扰他躺平,不打扰他陪兕子晒太阳,这层屏障,倒也不算讨厌。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融融的。
林砚躺在炕上,呼吸平稳,心境安宁。
他忽然觉得,这贞观年间的日子,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一些。
有小尾巴陪着,有帝王护着,有阳光晒着,有粟苗等着。
咸鱼的人生,也可以这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