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晨雾还未散尽,苏清婉便如约来到小院。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短布裙,方便行路,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依旧未施粉黛,手里拎着一个食篮,装着一早蒸好的荠菜团子与温茶,进门时刚好撞见林砚牵着揉着眼睛的兕子起身。
“醒啦?我做了荠菜团子,趁热吃些再去工坊。”苏清婉笑着将食篮放在石桌上,拿出温热的团子,又给林砚倒了杯温茶,动作麻利又妥帖。
兕子闻到香味,瞬间没了困意,抓过一个团子小口啃着,含糊不清地说:“清婉姐姐做的团子最好吃,比宫里的点心还香!”
林砚慢条斯理地吃着团子,看着眼前一静一动两人,眼底满是闲适。昨日约好同去工坊,他也没特意赶早,等三人慢悠悠吃完早饭,晨雾散去,日头爬上墙头,才缓步往城西冶铁工坊走去。
城西冶铁工坊离小院不远,一路走过去,街边春色正好,杨柳依依,偶有挑着菜担的老农路过,闲谈着城郊试验田的新农具好用,语气里满是对今年收成的盼头。
到了工坊门口,便能闻到炭火与铁屑混着的烟火气,工坊里匠人往来有条不紊,没有喧闹催促,皆是按部就班忙活,李泰正站在新式冶铁炉旁,皱着眉跟匠人说着什么,神色带着几分焦灼,却也不敢贸然催促。
听到脚步声,李泰回头一看,见是林砚,还跟着一位素衣温婉的女子,连忙快步迎上,拱手行礼:“先生,您可来了,这炉温把控始终差些火候,炼出的铁胚总达不到您说的标准,正愁着呢。”
他目光落在苏清婉身上,带着几分疑惑,林砚淡淡开口:“这是苏清婉,懂草木火候辨识,今日带她来帮着看看。往后不用总喊我先生,太生分,也累得慌。你私下带着匠人,直接喊我砚哥就行。”
李泰当场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朝堂上下,连陛下都敬称一句先生,如今对方竟让自己喊哥?可瞧着林砚懒散随意、半点不拘礼数的模样,便知晓他素来不喜繁文缛节,不看重那些尊卑架子。
李泰当即躬身应下:“谨遵砚哥所言!”
一旁匠人听得心惊,却也记在心里,暗暗记下日后改口。
苏清婉微微屈膝回礼,不多言语,径直走到冶铁炉旁,伸手轻轻感受炉口散出的温度,又低头看了看炉底燃烧的炭料,细声说道:“殿下,这炉内柴火太旺,炭块大小不均,火势忽高忽低,自然稳不住温度。若是掺些晒干的硬木柴,与炭料分层铺放,火势便能平缓许多,温度也能慢慢稳。”
她自幼跟着家中长辈打理灶火、烧制陶器,对火候感知极准,几句话便点中要害。
匠人闻言半信半疑,按苏清婉所说调整炭料与木柴,不过半柱香功夫,炉内火势果然平稳下来,炉温也渐渐稳定在合适的区间,一旁的匠人纷纷面露惊叹,李泰更是连连称奇。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苏清婉从容指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也不插话,任由她发挥。
待炉温稳定,李泰才松了口气,又陪着林砚往工坊内侧走去,说起近期工坊的难处:“砚哥,铁胚调试慢慢有了起色,可如今器具打磨、器皿盛放都多有不便,若是有通透耐用的器物盛放原料、观察炉况,定然能省不少力气。”
林砚闻言,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卷薄薄的绢纸,递给李泰:“刚好,今日过来,便是要把这个交给你。”
李泰连忙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细细写着玻璃制作配方,从原料配比、烧制温度、冷却流程,到模具制作,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注了不同原料比例做出的玻璃通透度差异,浅显易懂,即便匠人也能照着操作。
“砚哥,这是……”李泰越看越心惊,他虽未见过玻璃,却能从绢纸上的记述,看出这器物通透坚硬,无论是工坊观察炉况、盛放原料,还是宫中日常使用,都是前所未有的好物。
“这是玻璃的制作法子。”林砚语气平淡,全无献宝的急切,“原料都是寻常的石英砂、纯碱、石灰石,随处可得,无需珍稀物料,你安排靠谱的匠人,单独辟出一间小窑,慢慢试制,不用急于求成,先做出可用的粗坯,再慢慢打磨通透度。”
他依旧秉持着慢工细作的原则,不要求李泰立刻做出成品,只让他稳步试制,免得急于求成坏了原料,也乱了工坊的节奏。
李泰捧着绢纸,双手都有些发颤,郑重地折好贴身收好,对着林砚深深一揖:“砚哥大才!此等妙法,若是试制成功,不光工坊能用,日后还能惠及民生,甚至通商外销,我替一众匠人、替大唐谢过砚哥!”
“不必多礼。”林砚摆摆手,“慢慢做,稳扎稳打便好,冶铁与玻璃烧制,皆是根基之事,根基扎稳了,后续兴工才顺。”
苏清婉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并未多问,只偶尔帮着匠人调整火势,她从不多言林砚的谋划,却始终在旁默默搭手,默契十足。
兕子则好奇地围着工坊转,看着通红的炉窑、忙碌的匠人,小脸上满是新奇,却也乖乖不乱跑,拉着苏清婉的衣角,安安静静看着。
待到日头升至半空,炉内铁胚烧制顺利,玻璃试制的窑址也已选定,李泰再三谢过林砚与苏清婉,承诺会沉下心慢慢试制,绝不冒进。
林砚见诸事妥当,也不多留,牵着兕子,与苏清婉一同缓步离开工坊。
回程路上,春风和煦,兕子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摘着路边的小野花。
苏清婉走在林砚身侧,轻声笑道:“你倒随性得很,连魏王殿下,都让喊你砚哥。”
“本来就不爱端架子。”林砚语气慵懒,“简简单单相处,干活也舒心,省得天天拘着礼数,累人。”
苏清婉莞尔一笑,不再多问,只是陪着他慢慢走,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温柔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