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时,日头已过中天,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春风吹得簌簌落,铺了一地碎雪。兕子攥着一把采来的小野花,蹦蹦跳跳地跑进厢房,要把花插在瓷瓶里,孩童的嬉笑声绕着庭院打转,添了几分鲜活暖意。
苏清婉拎着空食篮,去厨下收拾妥当,又端出刚泡好的金银花茶,放在庭院石桌上。林砚倚着廊下木柱,指尖轻叩栏杆,望着工坊的方向若有所思,春日暖阳洒在他肩头,褪去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丝沉敛。
“你既把玻璃方交了出去,就不怕匠人不慎泄露,或是旁人觊觎?”苏清婉端着茶盏走近,将温热的茶杯递到他手中,轻声问道。她虽不问朝堂与工坊大事,却也知晓这般精妙技艺,在世间堪称奇绝,难免引来争抢。
林砚接过茶杯,浅啜一口,眉眼淡然:“技艺本就该用于实处,藏着掖着反倒成了无用之物。李泰心性沉稳,又知这技艺的分量,定会严加看管,何况玻璃烧制并非一蹴而就,火候、配比差一分,成品便天差地别,即便有人偷了配方,没个数月摸索,也难做出像样的器物。”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再者,我要的是工坊兴、百工进,不是独守一项技艺。待玻璃烧制成熟,不光工坊能用,日后百姓家中也能用上透亮的器皿,商铺、作坊都能借此谋生,这才是授人以渔的道理。”
苏清婉闻言心头一暖,她向来知晓林砚从无藏私之心,所思所行,从不是为了个人虚名,而是着眼于更长远的光景。她不再多言,静静坐在石凳上,看着庭院里追逐蝴蝶的兕子,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而城西冶铁工坊内,却是另一番井然有序的忙碌。
李泰寻了工坊最僻静的角落,单独砌了一座小型窑炉,特意挑了四位跟随自己多年、手艺精湛且嘴稳心细的老匠人,组成了专属的玻璃试制小队。他亲自守在窑边,将林砚留下的绢纸配方一字一句念给匠人听,连原料的称量、柴火的粗细,都反复叮嘱,不敢有半分马虎。
石英砂取自城郊河滩,筛了一遍又一遍,除去所有杂质;纯碱是寻常碱面,细细碾碎过筛;石灰石则敲成均匀的小碎块,三种原料按配方比例精准配比,拌匀后装入特制的陶模,送入窑中生火。
匠人皆是头一回接触这新鲜技艺,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懈怠。有人守在窑口把控火势,严格按照苏清婉此前教的法子,分层铺放炭料与硬木柴,让火势始终平缓均匀;有人盯着炉温,用特制的铁棍试探窑内热度,分毫不敢偏差;李泰则守在一旁,拿着纸笔记录每一个时辰的火势、原料状态,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头一日试烧,窑火整整烧了两个时辰,待窑火渐熄,众人满心期待地打开窑门,却见窑内的原料只融成了一团浑浊的硬块,表面坑洼不平,毫无通透之感,别说用来盛放原料、观察炉况,连寻常陶土器皿都不如。
匠人们脸上瞬间露出失落之色,纷纷垂头,觉得辜负了林砚的托付。李泰虽也有些失望,却并未气馁,他拿起那团硬块,细细端详,又对照林砚留下的配方,沉声道:“无妨,砚哥本就说过要慢工细作,初次试制本就难成,咱们找出问题,慢慢改便是。”
他仔细翻看记录,又找来苏清婉请教火候,苏清婉听闻情况,跟着李泰再次来到工坊,蹲在窑炉旁查看剩余原料与窑内灰烬,片刻后开口:“是炉温不够,且烧制时间短了,原料没能完全熔融。再者,陶模内壁不够光滑,才让成品坑洼,换些打磨光滑的石模,再把炉温往上提两分,多烧一个时辰,再试试。”
众人依言调整,重新筛选原料,更换石模,添柴加火,把控炉温。这一次,众人更有耐心,守在窑边轮流值守,日夜不辍,丝毫不敢松懈。林砚听闻初次试制失败,也只是淡淡一笑,隔日特意去了工坊一趟,看着匠人们垂头丧气的模样,开口宽慰:“百工之事,本就是在失败里磨出来的,冶铁之初,咱们不也炼废了无数铁胚?沉下心,找对法子,总有成的一日。”
他又指着那浑浊的璃坯,细细指点:“这不是失败,只是没到火候。熔融时要不停搅动,让原料充分融合,冷却时也不能急着开窑,要慢慢降温,免得冷热不均开裂。这些细节,你们慢慢记,慢慢练,急不得。”
林砚的话,如同定心丸,让匠人们重新打起精神。此后数日,工坊的小窑炉火始终未熄,匠人们一次次调整配比、把控火候、更换模具,失败了便重新来过,没有一人抱怨,也没有一人放弃。李泰更是吃住都在工坊,亲自跟着匠人一起忙活,亲手筛原料、控火势,全然没有魏王的架子,与匠人同吃同住,人心愈发凝聚。
苏清婉也时常往工坊跑,除了帮忙把控火候,还凭着自己烧制陶器的经验,帮着改良窑炉的通风口,让炉温更易把控;又教匠人用细布过滤原料,除去细微杂质,一步步优化试制流程。她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之处给出巧思,匠人们对这位素衣女子,皆是打心底里敬佩。
兕子也跟着林砚来过几次工坊,不再像初次那般只是好奇观望,反倒学着匠人的模样,拿着小木棍轻轻拨弄地上的细砂,小大人似的念叨:“要慢慢做,才能做出好看的玻璃。”惹得一众匠人忍俊不禁,工坊里的气氛,也在这般忙碌与温情中,愈发和睦。
转眼便是旬日过去,这日傍晚,工坊的小窑炉前,众人再次守在窑边,眼中满是期盼。经过数十次的调整,这一次的原料熔融均匀,炉温稳定,冷却也按林砚所说,慢慢缓温,待到窑温彻底降下来,李泰亲手打开窑门,一缕微弱的光,从窑内透了出来。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窑内的石模中,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璃坯,虽不算极致通透,却已能隐约看透对面的景物,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丝毫裂痕,虽还有些淡淡的雾感,却已是前所未有的器物。
“成了!成了!”守在窑边的老匠人激动得声音颤抖,捧着那块璃坯,双手都在发抖。
李泰接过璃坯,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表面,看着那难得的通透感,眼眶微微发热。他抬头望向夕阳西下的方向,心中对林砚的敬佩,又添了几分。这一块小小的璃坯,承载的不仅是一项新技艺,更是大唐兴工之路的又一步跨越。
消息很快传到小院,林砚听闻,只是淡淡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欣慰。苏清婉站在一旁,看着他眉眼间的浅淡笑意,也跟着弯了唇角。
夕阳将天际染成暖红色,冶铁工坊的炉火依旧熊熊燃烧,玻璃试制的小窑,也迎来了第一缕希望的光。匠人们捧着那块粗制玻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李泰当即下令,让匠人继续潜心改良,朝着更通透、更坚硬的标准打磨,同时叮嘱众人,依旧不可张扬,稳步推进,待技艺成熟,再逐步推广。
夜色渐浓,工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照着匠人们忙碌的身影,炉火噼啪作响,与晚风交织在一起。贞观九年的春日,不光有陌上花开、杨柳依依,更有这工坊里的窑火不熄、百工精进,大唐的兴工之业,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慢工细作里,扎稳根基,缓缓铺展。
而小院中,林砚牵着兕子,与苏清婉一同坐在庭院里,看着满天繁星,晚风轻拂,花香萦绕。兕子靠在苏清婉怀里,甜甜睡去,林砚望着身旁温婉的女子,轻声道:“等玻璃彻底做好了,给你做一面透亮的玻璃镜,再做些玻璃盏,摆在庭院里,赏花看月,也更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