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第一块粗玻璃坯烧出来,城西冶铁工坊的劲头直接拉满。
李泰按着林砚的叮嘱,不急着贪多求快,先把实用刚需摆在头一位,不搞花哨摆件,专往干活省力、看料精准、守炉安全上面打磨。
最先用上玻璃的,就是冶铁主炉旁。
以前匠人看炉温、观铁水成色,只能眯着眼凑炉口,火光刺眼、热气灼脸,稍不留意就被火星烫到,深一点的炉膛黑沉沉,里面熔料纯不纯、杂质多不多,全靠老匠人几十年眼力瞎猜。
如今按尺寸烧出一块块长方形粗璃片,嵌在炉壁预留的观察口上——透光、耐热、不怕火星崩。
匠人站在外头,隔着玻璃就能清清楚楚瞅见炉内铁水翻滚、料渣浮沉,火候够不够、纯度达不达标,一眼明明白白。
“我的娘嘞!这玩意儿隔着都看得透亮!”
“再也不用把脸往火跟前凑了,省心又安全!”
老匠人围着炉壁的玻璃观察口,挨个探头看,嘴里连连惊叹,干活底气都足了大半。
第二处大用,是原料库房与配料间。
早先石英砂、纯碱、硫磺、各色矿粉,全装陶罐泥坛,坛口蒙布防尘,可难免受潮结块、混进杂物,对账点数、分辨细料,黑屋里看不清,白日里也昏暗。
李泰让人烧出大小不一的玻璃罐、透明料斗、敞口璃盆:
细料装璃罐,封口严实不返潮;配料用璃盆,颜色深浅、纯度好坏一眼看清;往炉里投料用璃斗,不沾料、不藏灰,配比精准到毫厘。
从前配十次料能错两回,如今有透明璃器照着,差错直接少了八成。
第三桩,便是给烧玻璃自己的小窑升级。
先前试烧全靠猜火候、闷窑看心,现在每座小窑都嵌玻璃窥孔,何时熔融、何时清泡、何时该缓温冷却,全程可视。
加上苏清婉教的分层控火、细料过滤,没几日,烧出来的玻璃就从雾蒙蒙的粗坯,变成半透、少杂点的合格品,气泡也越来越少。
工坊效率肉眼可见往上窜:
新炼铁胚成色更稳,残次品大减;玻璃烧制迭代飞快,隔三差五就能出新尺寸、新器型;账目清点、物料盘库,也因透明璃器清爽利落,再也不用摸黑扒坛子。
消息悄悄在匠人间传开,人人心里透亮:这不是一件新奇玩意儿,是实打实帮干活、护性命、提本事的宝贝。
李泰把每日用上玻璃后的改良账目、省料数目、成品提升,一条条记在册上,隔两日便亲自揣着账本、带两块上好璃坯,往小院登门。
这天午后,春风和煦,院里海棠落英铺地。
兕子正蹲在石桌边,拿小石子摆图案,见李泰进门,立马蹦起来:“李泰哥哥!是不是好看的玻璃又烧出来啦?”
李泰笑着拱手,先唤一声砚哥,再朝苏清婉客气行礼,随后把两块打磨光滑、几乎没什么雾感的璃片摆上桌。
“砚哥,清婉姑娘,如今璃器落地实用了。炉口观火、库房存料、配烧制料,三处一改,整个工坊顺得不像话。铁料精了,玻璃也好烧了,这两块是如今能做出最透亮的。”
林砚拿起璃片对着日光一照,通透温润,杂质寥寥无几,满意点头:“不错,稳扎稳打,没急于求成。下一步分三类做:
一类厚耐热,专供炉窑观察、火场用;
一类结实耐放,做储物罐、料斗、器皿,铺满工坊库房;
一类轻薄好打磨,留着往后做窗、做灯、做镜。”
李泰听得连连记笔,心里越发佩服——旁人得了方子只顾抢奇珍,这位偏偏先顾干活、先顾匠人、先打底子。
苏清婉拿起小块璃片,指尖轻轻摩挲,轻声补了一句:“若是把窑口通风再收细半分,冷却放缓一刻,还能再减气泡,往后做窗棂玻璃也够格。”
一句话又点透关键,李泰赶紧记下,回去就安排改窑。
兕子扒着桌子,眼睛亮晶晶盯着透亮璃片:“这个能做小杯子不?盛果子水,亮晶晶的肯定好看!宫里娘娘肯定喜欢!”
林砚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能,等再精细些,先给兕子做一套小璃盏,赏花装蜜水用。再给清婉打两面小璃镜,亮堂堂照人。”
苏清婉耳根微热,低头浅浅一笑,院里风软花香,格外安逸。
没过几日,工坊又出新动静。
先是几间配料房、存料仓,全都镶上简易玻璃小窗,往日昏暗潮湿的屋子,一下子敞亮通透,日光落进来,地面干净、料罐分明,连潮气都散了不少。
夜里再把粗璃片糊在油灯外头,做成简易防风璃灯,灯火不被风吹、火星不乱飘,库房夜里值守也安全多了。
短短一月不到,玻璃从一纸配方、一团坯料,扎扎实实扎根冶铁工坊:
护炉火、亮库房、准配料、稳烧制、防火情。
不张扬、不献宝,默默把百工根基垫厚一截。
有人私下问李泰:这般好物,何不赶紧献进宫里、讨好陛下?
李泰摇头正色:“砚哥说了,先利百工,再润民生,最后才是朝堂风雅。根基扎牢,这透亮的东西,将来能亮遍整个大唐。”
而小院里,第一套小巧玲珑的玻璃蜜水杯,已经摆在石桌之上。
春风吹落海棠花瓣,落在透亮杯沿,映着日光,清亮好看。
兕子捧着小璃杯装蜜水,小口抿着,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