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渐远,暑气悄然而至。
贞观九年的夏,来得温吞却扎实。日头一日高过一日,天光放得长,清晨露重,正午燥热,傍晚又有晚风拂过田垄,把泥土腥气与青苗淡香吹得满城郊都是。试验田的青苗早已过了嫩弱之时,株株拔节,茎秆挺直,叶片舒展,青得发亮,远远望去,如一块无边无际的碧玉,铺在城郊原野之上。
林砚依旧是隔两日必至。
他来时多是清晨,长衫素净,不乘马车,只步行而来,一路与田边偶遇的农户点头说话,问几句墒情,听几句家常,全无半分疏离。到了田埂,便俯身蹲地,拨开粟苗叶片,细看根须、察叶色、辨虫情,指尖常沾泥土,也不在意。王伯几位老农,如今已不必他多叮嘱,各自分工,巡田、疏苗、除草、灌水,井井有条。可只要他一来,众人仍愿意围过来,听他说上几句,恭恭敬敬称一声 林公子。
“林公子,昨夜风大,西边那一亩粟苗倒了几株,我等已扶土培稳了。”
“稻田水层刚刚好,不深不浅,稗草也清得干净。”
林砚静静听着,逐一颔首,语气平和:“盛夏最忌心浮。苗在拔节,如同人在长身,一步乱,步步乱。宁可慢一点、细一点,也不可贪快。”
农户们皆点头称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早已明白,这位林公子懂的不只是耕种图谱,更是人心与地力。不急、不躁、不夸口、不妄动,这般性子,让整日与土地打交道的农人,心里格外踏实。
苏清婉便在田垄间穿行。
她如今已是田间最熟稔的身影。布衣荆钗,挽着衣袖,裤脚常沾泥点,比寻常农家女子还要勤恳。自良种出苗以来,她几乎日日在此,从疏苗间苗,到灌水排水,从辨草识虫,到日晒遮护,事无巨细。农户先前对她一介女子主持农务尚有疑虑,如今只剩敬重与亲近——敬她懂行,亲她温和。
正午日头最毒时,田间酷热难耐,农人多要躲到树下歇息。苏清婉却仍要走完全部田块,查看有无旱情、有无虫斑。王伯看着心疼,屡屡劝她:“苏姑娘,日头太烈,伤了身子,反倒耽误事。”
她只轻轻摇头,抬手拭去额角汗珠,笑容清浅:“苗不怕晒,怕的是旱而不知、病而不觉。我多走一趟,它们便安稳一分。”
林砚远远望着她在青浪中穿行的身影,目光柔和。
他不多言语,只默默让人从城中捎来解暑的绿豆汤、凉草膏,送到田头,先给苏清婉,再分给一众劳作农人。有人打趣说,林公子心里,最记挂田苗,也最记挂苏姑娘。林砚听了也不恼,只淡淡一笑,目光落回田间,似在看苗,又似在看人。
温情不语,却漫在田垄每一处。
工坊那边,他从不让农事这边脱节。
他不常整日泡在田间,却把器、料、工、时算得一清二楚。田间要什么,工坊便造什么;田间什么时候最忙,工坊便提前备好器具。
盛夏一来,耘田、灌溉、培土、防虫的活儿骤然加重。林砚一早便料到,提前令工坊停了不少闲杂活计,全力赶制农器:
耘锄更轻巧,刃口更薄,不伤苗根;
间苗器加了木柄护手,久握不磨手;
水车再做改良,脚踏更省力,扬程更高,高处旱地也能引水上田;
又依农事所需,打造了草木灰施肥斗,可挂在腰间,边走边撒,均匀省力。
除此之外,他还让玻璃窑烧了一批窄长玻璃挡片,竖在田垄西侧,正午遮阳,傍晚透光,既防暴晒灼苗,又不耽误日照生长。匠人起初不解,以为多此一举,可按此法一试,田苗叶片更绿、更挺,少了许多日灼枯尖,无不叹服。
李泰常伴他左右,看他调度工坊,心细如发,一口一声敬重地唤:“砚哥”。
“砚哥,田间已然安稳,农具也足,可否稍作歇息?”
林砚望着炉火熊熊的冶铁作坊,锤声叮当,人声井然,缓缓道:“农时不等人。今日松一寸,秋日便少一斗。我们在工坊多流一分汗,田间百姓便少受十分累。”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我在田间守苗,也在工坊守器。一手稳住粮,一手稳住工。工农相扶,不是一句口号,是日日如此、事事如此。”
李泰默然。从前在宫中,他所见皆是朝堂得失、礼仪尊卑、权谋进退,从未见过有人把一锄一犁、一苗一穗,看得比虚名浮利更重。而眼前这人,一身分作两处用,一半在田、一半在工,看似平淡,却在默默夯实这天下最根本的东西。
敬佩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心境。
田间也并非一帆风顺。
入夏半月,忽然连晴三日,滴雨未落。
城郊土地本就偏沙,保水差,几日暴晒,田面微微发白,粟苗叶尖开始发卷。农户们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王伯整夜守在田边,望着天,愁得睡不着。
苏清婉更是心急,天不亮便到田头,手抚土壤,干涩发硬。她一路查看,记清哪块田旱、哪块田重,等林砚一到,便将一册手写的田情记录递上。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满了担忧。
“林公子,再旱两日,苗便要伤了。”
林砚翻开细看,面色平静,并无慌乱:“莫慌。先开水车,轮灌。先救旱情最重的几亩,再依次浇灌。有工坊新水车,人力省大半,撑得住。”
他当即安排:
稻田保持浅水,勤灌少灌;
粟地傍晚灌水,入夜渗土,白日不浇,以免蒸灼根系;
老弱农户不必下水,只在田埂递工具、看水闸,青壮年轮班踏水车。
消息传回工坊,他立刻增派两名熟练匠人,带了备件前往田间,检修水车、加固水槽,确保昼夜不停。又让人连夜赶制了十几只大竹篓盛水器,放在田头,以备急用。
那几日,田间昼夜灯火不熄。
农户们轮班踏水车,水声哗哗,流入干裂的田地。苏清婉守在水闸口,调水分田,一刻不敢错;林砚则在田垄间来回巡视,安抚众人,哪里有难处,便往哪里去。有人累得扶着腰喘气,他便上前接手,替人踏一会儿水车。
农户见 林公子 亲自动手,无不动容,干劲更足。
“林公子都这般拼,我们还有什么话说!”
“有林公子、苏姑娘在,天塌下来,咱们也能撑住!”
他虽不必时时守在田头,却每日让人往返通报墒情,一刻不歇。夜里暑热蒸腾,他仍在工坊案前,看着田图与器具清单,默默盘算:旱情要撑几日、水车够不够、人力如何调配、后续雨水若来,又要如何防涝。
人虽在工坊,心却在田间。
一手稳住器,一手护住苗。
默契无言,心意自通。
兕子也来得更勤了。
她年纪小,不懂旱情之急,只知道田里小苗不舒服、叶子卷起来了。小脸上少了往日嬉笑,多了几分认真。她提着小小的木壶,跟着苏清婉,专挑那些叶尖发卷的小苗,一点点浇水,动作轻得怕碰断了茎叶。
“小苗要喝水,喝饱了就不难受了。”
她奶声奶气,蹲在田埂,一浇就是小半个时辰,额上渗出汗,也不肯歇。苏清婉劝她回去,她摇摇头,认真道:“我要陪着它们。林公子说,要好好待庄稼,庄稼才会好好待我们。”
一旁农户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有人悄悄摘了最甜的野瓜,洗净了给她;有人用草叶编了小蚂蚱,逗她一笑。孩童的纯粹、农人的朴实、天地间的生机,揉在一处,成了这燥热夏日里最软的温情。
三日后,傍晚风起,乌云漫卷,落了一场及时雨。
雨点打在叶片上,沙沙作响,田土渐渐湿润,干裂的缝隙慢慢合拢。农户们站在雨里,不躲不避,任由雨水打湿衣衫,脸上全是释然与欢喜。
王伯仰着头,声音哽咽:“老天爷开眼……也是咱们积了福,遇上贵人啊。”
苏清婉站在雨中,看着田苗舒展叶片,连日紧绷的心,终于松下。她回头,见林砚立在田埂高处,蓑衣微斜,静静望着雨幕中的万顷青苗,眉目沉静,似有万千言语,又只归于平和。
雨丝朦胧,四野安静,只有雨声、禾声、心跳声。
雨停之后,地气回升,苗势更旺。
粟苗拔节有声,稻禾分蘖繁茂,田间青绿色更深了一层,风一吹,浪涛连绵。农户们心气更足,劳作起来,脸上都带着笑。苏清婉依旧日日巡田,只是眉宇间少了焦灼,多了温润。林砚依旧按时而来,查看记录,语气温和,行事沉稳,百姓依旧敬称 林公子。
工坊之内,他听得田间旱情已解、苗势转旺,只是轻轻点头,又埋头处置下一件事:预备孕穗期的追肥器具,预备防涝的排水槽板,预备秋收前的修垄工具。
凡事提前一步,步步踏实。
李泰站在工坊门口,望向城郊田野方向,轻声叹:“砚哥,你一身两头,既在田、又在工,看似奔波,实则始终如一。”
林砚手中握着一支木炭,在木板上勾画农具样式,头也不抬:
“天下安稳,从来不在高处,而在田间地头、一器一苗。我在田间守的是百姓肚子,在工坊守的是助力百姓的手脚。慢耕稳种,精器实干,不急不躁,方得长久。”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天际。
田间农人收工归家,笑语声声;工坊炉火渐弱,锤声渐息。苏清婉收拾好图谱笔记,走在田埂,回头望一眼无边青苗;林砚立在风中,目送农人离去,神色安宁。
片刻之后,他又迈步走向工坊,暮色将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