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机初成的第三日，晨曦未破，天幕还浸在淡淡的墨色里，工坊便已透着不同寻常的热闹。不同于往日匠人各自埋头锻打、锤声零散的模样，今日冶铁坊的空地上，围了二十余名技艺最精的老匠人，个个踮脚张望，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台静静伫立的黑铁机器上——炉膛覆着厚实的封盖，铁管蜿蜒盘绕，连至旁侧的转轮，通体色泽沉黑，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砚一早便到了工坊，周遭匠人与乡邻皆敬称他林公子，他先绕着汽机缓缓转了三圈，指尖细细抚过铁釜的每一道接缝，反复按压查验，确认密封严实、毫无缝隙，才放下心来。李泰紧随在侧，对着林砚语气敬重，唤一声砚哥，他亲自指挥匠人搬来厚重的风箱底座，要将汽机与冶铁鼓风炉牢牢相连，动作间比往日在京中处置政务还要谨慎三分，生怕半分疏漏影响了试验。
“砚哥，一切就绪，可试了。”李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声音里压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期待。
林砚微微颔首，转身对着待命的匠人沉声吩咐：“添薪，旺火。”
两名匠人应声上前，往火膛里填入半干的硬木炭，先用风箱缓缓鼓风，待炭火烧得通红透亮，再稳稳合上火膛封盖。火焰不停舔舐着铁釜底部，釜内的清水很快被烘得温热，继而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不多时便彻底沸腾。水汽在密闭的釜内不断积聚，无处消散，只能顺着铁管奔涌而出，直直冲向管口的铁叶轮，催动着转轮运转。
起初，叶轮只是微微颤动，转轮慢悠悠地转动，速度迟缓无力。待火势渐旺，釜内水汽愈发强劲汹涌，只听“轰轰”两声闷响，转轮突然加快转速，铁叶在气流中飞速旋转，带动下方的风箱轮盘也跟着不停转动，风箱的皮腔随着轮盘转动反复伸缩，一股强劲的热风猛地灌入冶铁炉的炉腔，火势瞬间蹿起，比百人合力拉风箱还要迅猛。
“成了！真的成了！”
站在最前排的老匠人王匠头，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紧握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全然未曾察觉。他活了六十余年，见过最厉害的鼓风法子，便是百人合力拉动大型风箱，可那般法子需轮班换岗，稍一停歇火力便弱了下去。可眼前这台黑铁机器，竟不用一人一畜，仅凭水火之力，就能吹出源源不断的强劲热风，炉腔里的铁料不过半刻钟，便被烧得通红发亮，熔炼速度比往日快了足足两倍。
“这……这是神仙的法子不成？”旁边的匠人忍不住低声嘀咕，望着汽机的眼神里满是敬畏，皆是从未见过这般奇器的震撼。
林砚缓步走上前，俯身查看炉内火势，又抬手轻轻摸了摸转轮的温度，确认运转无恙，转头对着一众匠人温声笑道：“非是神异，乃天地自然之力。此器名唤汽机，以火沸水，以汽推轮，日后工坊冶铁、田间引水，皆能靠它省去无数力气，惠及百工乡邻。”
匠人们听得似懂非懂，却都心里透亮一件事——有了这台汽机，往后打铁再也不用累得腰酸背痛，产能还能翻番，能打造出更多农具铁器。王匠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对着林砚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感激：“多谢林公子为我们百工谋福！有此利器，我大唐的兵器、农器，定能更胜往昔，百姓耕作也能少受许多苦！”
林砚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叮嘱：“诸位匠人辛苦，往后这汽机便交由你们调试使用，若是运转有何不妥，尽管来寻我。只是切记，火不可过旺，釜内清水不可短缺，务必以安全为先。”
匠人们连连应下，瞬间围在汽机旁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有人拿着木尺量取机器尺寸，有人伸手轻试转轮转速，有人琢磨着如何调整火势最为合适，原本沉闷的工坊，瞬间变得生机勃勃。冶铁炉的炉火比往日旺上数倍，锤凿之声愈发密集响亮，原本需要三日才能完成的铁犁模具，如今一日便能顺利完工，进度快得让众人惊叹不已。
汽机试验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田间地头。
苏清婉听闻工坊造出了“能自行转动的奇器”，便带着兕子往工坊赶来。她刚踏入冶铁坊，便被那台不停转动的汽机吸引了全部目光，视线落在飞速旋转的转轮上，又看向炉内通红发亮的铁料，眼中满是好奇与惊喜。王匠头见她来了，连忙笑着迎上前，拉着她细细讲解汽机的运转与用处，语气里满是自豪。
“苏姑娘，你看这汽机，不用人推，不用牛拉，就能自动吹火、转轮，往后咱们的农器打造得又快又好，送到田间，百姓耕作省力，地里的禾苗也能长得更壮实！”
苏清婉走近汽机，伸手轻轻碰了碰温热的铁管，听着“轰轰”的沉稳转动声，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真有这般奇器，实乃百姓的福气。有了它，往后咱们不仅能种好粮食，还能打造更多精良农具，大唐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兕子紧紧拉着苏清婉的衣角，小脑袋凑得很近，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转轮看了半晌，奶声奶气地开口问道：“苏姐姐，这个铁轮子转呀转，是不是也能帮小苗喝水呀？”
苏清婉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答道：“能呀，等咱们把汽机再改良一番，就能用它从河里抽水，浇灌田里的禾苗，往后再也不用愁天旱无雨了。”
兕子听得眼睛一亮，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到汽机旁，对着飞速转动的转轮，脆生生地喊：“小轮子，快转快转，快帮小苗喝水呀！”稚嫩的话语，逗得周围的匠人纷纷大笑，原本略显严肃紧张的工坊，瞬间充满了温情暖意。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热闹和睦的场景，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李泰走到他身侧，轻声道：“砚哥，今日一见，我才真正懂了你的心意。这汽机看似只是一台铁制机器，实则关乎国计民生，利国利民。我心里急切，想即刻回宫，将此事禀明父皇，让他也知晓这等造福百姓的利器。”
林砚轻轻摇头，语气沉稳地劝道：“殿下且慢。如今汽机刚成，尚有诸多不足，火力不稳、轮转易偏等问题还未解决，若贸然禀报，恐遭朝中大臣非议，说我们急于求成、不务正业。不如再潜心改良数月，打磨好每一处细节，待汽机愈发完善，真正惠及百工、让乡亲们尝到实实在在的甜头，再呈给陛下知晓，方显诚意，也能让陛下安心。”
李泰闻言，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笑道：“还是砚哥考虑周全，是我太过心急，考虑不周。那便依你所言，先潜心改良，不急于上报，待汽机大成，民生实效尽显，再报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