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机初试成功的消息,在泾阳地界悄悄传开,虽未声张,可附近村落的农户与工坊匠人,都隐约知晓冶铁坊出了件能省大力气的奇物。自那日初试过后,林砚便整日泡在工坊里,带着一众老匠人着手改良汽机,李泰也推了不少京中琐事,守在一旁帮忙记录数据、调度物料,对着林砚语气敬重,一口一个砚哥,一心要把这利国利民的器物打磨得愈发完善。
原本以为初试成功,后续改良只需稍作调整便可顺遂,可真正沉下心来钻研,诸多难题便接踵而至。先是火膛控火难,炭薪烧得旺了,釜内水汽过盛,铁管承压不住,接口处便会漏汽,转轮转速忽快忽慢;炭薪烧得弱了,水汽不足,风箱鼓风无力,冶铁效率又跌回往日模样。再者,铁叶轮材质普通,长时间被高温水汽冲刷,不过三日便出现了细微变形,转轮一偏,带动的风箱便会卡顿,险些伤了操作的匠人。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工坊里便传来一阵焦躁的锤声。林砚盯着停转的汽机,看着接口处渗漏的水汽和微微变形的叶轮,眉头紧紧蹙起。他蹲在一旁,翻看着连日来记录的改良手记,指尖在帛书上轻轻划过,面色也有些凝重。
“这控火与叶轮的问题,若是解决不了,汽机终究只能停在工坊里小用,没法真正惠及百工。”林砚合上手记,抬头看向身旁的匠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李泰站在一旁,看着几名匠人小心翼翼地拆卸受损的叶轮,心中也满是焦急。他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精巧器物,却从未遇过这般贴近民生、却又难题重重的物件,沉声道:“砚哥,若是寻遍京中良匠,找些更坚韧的精铁铸叶轮,再做个可调节的火门,控火会不会容易些?”
老匠人王匠头闻言,摇了摇头走上前,捧着那枚受损的叶轮,叹道:“殿下有所不知,精铁虽坚韧,可耐高温水汽的本事,也强不了多少,且精铁贵重,若是大批量打造汽机,耗费太大,寻常工坊根本用不起。至于火门,咱们试过做推拉式的,可炭薪燃烧快慢不一,依旧没法精准把控。”
一众匠人围在四周,纷纷点头附和,这些日子他们跟着调试汽机,摸透了这铁家伙的脾气,也深知其中难处。有人说换更大的铁釜,有人说改铁管的走向,可试了数次,都不见成效,工坊里原本热火朝天的氛围,渐渐多了几分沉闷。
林砚沉默良久,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王匠头,你冶铁数十年,可试过掺些砂石与黏土混合,涂在铁管内壁?或是用反复锻打的熟铁,层层包裹叶轮?”
王匠头眼睛一亮,拍了拍额头:“小老儿倒是忘了这法子!早年打造耐高温的铁具,便用过黏土掺砂石裹铁身,能隔一部分高温。叶轮若是用百炼钢,反复锻打三遍,韧性与耐热性定能强上数倍,只是费些功夫罢了!”
“功夫不怕费,只要能成。”林砚当即接话,语气坚定,“今日便停工半日,王匠头你带着匠人打造新叶轮,我来琢磨火门改良,咱们再试一次。”
众人闻言,瞬间又打起精神,纷纷各司其职忙碌起来。王匠头领着几名锻打好手,取来上好的铁料,在炉前反复锻打,每一次锤落都用足力气,要炼出最坚韧的百炼钢叶轮;林砚则在一旁比划测算,将原本单一的火门,改成上下两层,上层控进风,下层控出灰,通过调节两层火门的缝隙,精准控制火势大小。
另一边,苏清婉得知工坊改良遇困,心中也一直牵挂。她知晓汽机改良好了,便能打造更多好农具,让农户少受辛苦,便趁着午后闲暇,带着几名农户,挑着刚蒸好的麦饼与凉茶,送到了工坊。
刚进工坊,便看到匠人们满头大汗地锻打、调试,苏清婉连忙让随行的人把吃食放下,笑着对众人道:“大家辛苦了,先歇会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忙活。”
她走到林砚身边,看着拆解开来的汽机部件,轻声唤道:“林公子,改良还顺利吗?若是有需要农户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咱们村里的人都愿意出力。”
林砚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头一暖,温声回道:“多谢苏姑娘,眼下正琢磨着控火与叶轮的法子,应该很快能有进展。对了,前些日子打造的新式铁犁,送到田间试过了吗?”
说起新式铁犁,苏清婉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道:“试过了!比往日的旧犁轻便太多,犁头锋利,耕起地来又快又深,一头牛拉着,抵得上往日两头牛的功夫,村里的农户用了,都赞不绝口,还问能不能再多打造一些。”
随行的几名农户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着新式铁犁的好处。“以往耕一亩地,要大半天,如今用新铁犁,不到两个时辰就耕完了,土也翻得匀,来年播种定能长得好。”“要是家家户户都能用上这铁犁,咱们种地可就轻松多了!”
正说着,王匠头那边传来一声欢呼,新的百炼钢叶轮打造完成,通体乌黑发亮,边缘打磨得光滑平整,比之前的叶轮厚实了不少,韧性也足。林砚立刻上前,与匠人一起将新叶轮装好,又把改良后的双层火门安装妥当,重新往火膛里添薪旺火。
这一次,众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汽机。炭火慢慢燃起,双层火门缓缓调节,火势不旺不弱,恰到好处。釜内清水很快沸腾,水汽顺着铁管平稳涌出,新叶轮在水汽推动下,匀速转动,没有丝毫卡顿,铁管接口处也不再漏汽,风箱源源不断地送出热风,冶铁炉内的火势瞬间旺了起来。
“成了!这一次真的成了!”王匠头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围着汽机转了好几圈,伸手摸着平稳转动的转轮,眼眶都有些泛红。
其他匠人也纷纷欢呼起来,连日来的困顿一扫而空,脸上满是欣喜。李泰看着顺畅运转的汽机,长舒一口气,笑着对林砚道:“多亏了诸位匠人巧手,还有砚哥谋划,这汽机总算改良有成!”
林砚看着运转平稳的汽机,又看向一旁满脸欢喜的农户,缓缓道:“改良有成,便抓紧打造新式农具,先给周边村落都配上一批,让百姓先享受到实惠。后续再慢慢优化,把汽机改得更轻便,日后用到引水灌溉上。”
苏清婉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满是感慨,她知道,这台看似笨重的汽机,不仅是工坊的利器,更是农户们的希望。有了它,精良农具能源源不断地打造出来,田间耕作会越来越轻松,大唐的百姓,日子定会越过越红火。
接下来的几日,工坊彻底忙碌起来,改良后的汽机整日平稳运转,热风不停,冶铁效率比初试时又高了一成。匠人们按照图纸,日夜赶工打造铁犁、铁锄、镰刀等农具,每一件都打磨得精良耐用。做好的农具堆在工坊一侧,整整齐齐,每日都有农户前来领取,看着崭新的农具,个个笑逐颜开,对着林砚连连躬身,唤着林公子道谢。
闲暇时,林砚会带着匠人,跟着苏清婉去往田间,看着农户用新式农具耕地、除草,看着田地里的禾苗在精心照料下长势愈发喜人,青浪连绵,与远处工坊的烟火气息遥遥相对。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农工相融的景象,心中愈发坚定,要把汽机之利,推及更广的地方,让更多百姓受益。
李泰则趁着工坊安稳,悄悄回宫,寻了个僻静的时机,将汽机改良、农器惠民的事,细细说给朝中几位重臣听,并未声张,却也为日后禀明陛下,悄悄铺好了路。他深知,这汽机虽小,却关乎大唐工农业的根基,只要稳步推进,定能成为贞观盛世里,一抹别样的亮色。
夕阳西下,余晖再次洒向工坊与田野,汽机的转轮依旧匀速转动,轰轰的声响,伴着田间的蛙鸣,还有工坊里欢快的锤声,汇成一曲朴实又动人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