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渐柔,将十里坡的草木晒得泛起一层暖绒绒的光泽。晨间薄雾散去后,风里便带着熟透的野菊香,慢悠悠地掠过林砚的小院,连时光都被揉得绵软。
这日兕子并未前来。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长孙皇后身子微恙,兕子要留在立政殿侍疾,一时半会儿没法跑出来。
少了小丫头软糯的呼喊,少了那双总爱拽着他衣角的小手,小院里一下子安静得有些空荡。林砚也不觉得寂寞,反倒乐得享受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清闲。
他依旧是睡到自然醒,简单抹了把脸,便往老槐树下那方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一躺,胳膊往脑后一枕,双腿随意舒展,闭眼便进入了躺平状态。《闲云长生诀》自行在体内流转,天地间细碎的灵气被缓缓吸入四肢百骸,温养着经脉,强化着体魄。对他而言,晒太阳就是修炼,发呆就是精进,半点不用费心费力。
院角的灵粟已经抽穗,沉甸甸的谷穗弯着腰,在风里轻轻摇晃,泛着油绿的光。林砚睁眼看了一瞬,又懒懒闭上。不用浇水,不用施肥,不用除虫,灵气自会滋养,这才是最符合他性子的庄稼。
不知躺了多久,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院门外慢慢传来。不似侍卫那般沉稳,不似农人那般急促,更不似兕子那般轻快,而是带着一种温温柔柔的节奏,像风拂过柳叶,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紧接着,是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院内的安宁,礼貌又克制。
林砚掀了掀眼皮,懒得起身,只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门没拴,进来吧。”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素净的身影缓步走入。
林砚这才慢悠悠支起上半身,抬眼望去。
来人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一身浅青色粗布襦裙,没有珠翠点缀,没有脂粉修饰,头发简单挽成一个低髻,插着一支木簪,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她身形纤细,眉眼温柔,鼻梁秀挺,唇色浅淡,整个人透着一种安静如水、温婉如兰的气质,不张扬、不夺目,却让人一眼看过去,便觉得心头平静。
她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棕褐色药箱,箱体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一看便知是常年随身之物。少女走到院中,见林砚看来,连忙轻轻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平民礼,动作温顺得体,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公子恕罪,小女途经此地,见院门虚掩,斗胆叨扰片刻,绝非有意冒犯。”
林砚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她。
这张脸,这份气质,这个提着药箱的模样……与他心底那个早已注定的身影,完全重合。
苏清婉。
他未来的妻子,那个温柔安静、不粘人、不搞事、不爱权贵、只懂安心度日的平民女医。也是能陪着他一起咸鱼、一起晒太阳、一起隐居一生的人。
他本以为相遇会在更晚的时候,却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安静的晨间,不期而至。
苏清婉见他不说话,也不慌张,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姿态,轻声解释:“小女姓苏,单名一个婉字,自幼跟着家父学医,略通岐黄。方才在坡下采药,见公子这小院灵气祥和,不似寻常人家,又听闻附近村民说,公子独居在此,少与人往来,便想着进来问问,公子是否需要诊脉调养身子?”
她语气纯粹,没有打探,没有攀附,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出于医者的仁心。看向林砚的目光里,只有温和与平静,没有惊艳,没有敬畏,更没有面对权贵时的惶恐,就像看待一个普通的乡间少年。
林砚心里微微点头。
果然是他印象里的苏清婉,安静、纯粹、干净,像一汪不会起波澜的水。
他本想直接拒绝。他有《闲云长生诀》在身,百病不侵,延年益寿,别说小病小痛,就算是顽疾重症,他一缕灵气便能化解,根本用不着诊脉看病。
可看着苏清婉眼底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看着她安安静静站在阳光下的模样,他那句“不必了”到了嘴边,又轻轻咽了回去。
反正兕子不在,反正他也没事,反正晒太阳多一个人,也不挤。
林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空出石桌旁的半张凳子,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不争不抢的调子:“坐吧,不用诊脉,陪我晒会儿太阳就行。”
苏清婉明显愣了一下。
她走乡串户行医多年,见过太多对她呼来喝去的乡人,见过太多对她客气疏离的百姓,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不问她来历,不问她目的,不赶她走,也不让她看病,只让她陪着晒太阳。
眼前这个少年,穿着粗布衣裳,气质闲散慵懒,眉眼干净,周身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淡然,仿佛世间万事,都入不了他的眼,都扰不了他的心。
苏清婉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讶异,随即轻轻点头,声音依旧轻柔:“多谢公子。”
她提着药箱,轻手轻脚走到石凳旁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坐下后,她便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再多言,不再多问,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院角随风摇晃的灵粟,看着阳光下飞舞的细小尘埃,陪着林砚一起,安安静静晒太阳。
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灵粟穗子碰撞的轻响,还有两人平缓悠长的呼吸声。
没有尴尬,没有局促,没有没话找话的生硬。
安静,却格外舒服。
林砚重新躺回青石板上,闭上眼,心境依旧平和无波。原本他以为,身边多一个陌生人,会影响他的修行,可苏清婉身上那股安静温和的气息,反而与他的《闲云长生诀》隐隐相合,让他的心境更加空明,灵气运转得愈发顺畅。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一个咸鱼少年,一个温柔女医。
一片暖阳,一方小院。
不聊身世,不聊过往,不聊权谋,不聊富贵。
只晒太阳,只享安静,只度时光。
暗处的暗卫秦九几人,此刻却绷得紧紧的,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神死死盯着院中的苏清婉。
这女子是谁?
从哪里来?
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林公子的小院里?
会不会是刺客?会不会是别有用心之人?
要不要立刻冲进去拿下?
要不要马上回宫禀报陛下?
几人心里急得团团转,手都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秦九却始终沉着脸,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盯着苏清婉看了许久,眼神锐利如鹰。
此女身上没有半分杀气,没有半分戾气,气息平稳,心跳平缓,眼神纯粹,手里的药箱陈旧却干净,指尖带着常年采药碾药留下的薄茧,一看便是真正的医者。
更重要的是,她进入小院后,林砚的心境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慵懒淡然,甚至比平日里还要平和几分。
若是心怀不轨之人,林公子不可能毫无察觉。
秦九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罢了,不过是一个路过行医的女医,只要不伤害公主,不打扰林公子的安稳,便由她去吧。
陛下想要的,本就是林砚安安稳稳、开开心心。
此刻的小院里,苏清婉安静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见林砚一直闭目养神,也不打扰,只是轻轻起身,又对着林砚微微屈膝:“公子,小女不便多叨扰,这便告辞。日后公子若是身子不适,可到坡下西头的草庐寻我,小女定当尽力。”
她说完,便提着药箱,轻手轻脚朝院门走去,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试探,干净利落,温柔得体。
林砚睁开眼,看着她纤细安静的背影,忽然淡淡开口:“不必走了。”
苏清婉脚步一顿,疑惑回头。
“兕子……一个小丫头,过几日会来这里。”林砚语气平淡,“她身子自幼弱,你若是有空,便常来坐坐,顺便帮我照看她一二。”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没有说兕子是谁,没有提身份,没有提赏赐,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发出了一个最随意的邀请。
苏清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林砚眼底那份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心里轻轻一动,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柔:“好,小女记下了。”
她没有问那个小丫头是谁,没有问林砚为何要照顾她,没有问有没有酬劳,只是温顺地应了下来。
林砚满意点头,重新闭上眼:“那便坐下,继续晒太阳。”
“是。”
苏清婉轻轻应了一声,重新走回石凳旁坐下,依旧安安静静,像一株 quietly 生长的兰草。
阳光愈发柔和,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洒在绿油油的灵粟地上,洒在安静的小院里。
林砚躺着,苏清婉坐着。
一人闭目修行,一人静看风竹。
没有言语,没有交集,却有着一种悄然滋生的、安稳的默契。
林砚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咸鱼人生,好像又多了一个温柔的身影。
从前只有暖阳、清风、小院、灵粟。
如今,多了一个软软糯糯的兕子,多了一个安安静静的苏清婉。
不卷,不争,不闹,不烦。
就这样,慢慢过日子,慢慢晒太阳,慢慢变老。
这大概,就是最完美的长生咸鱼生活了。
风再次吹过小院,带着淡淡的药香与草木香,温柔地包裹着一切。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