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伴宿弥一行人僵在当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方才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他盯着林砚手中那块光洁坚韧的灵铁钢材,指节暗暗攥紧,心中恨意翻涌,却半点不敢表露在外。
上次在工坊前,他亲眼见灵铁汽机引水冲天,声势骇人,一时心神失守,当众跪倒,至今仍是使团内部的笑柄。
本以为这次带了国中最得力的匠人,以祖传锻铁技艺一雪前耻,却没想到,对方随手抬出一台机器,便将他们毕生所学碾得一文不值。
差距之大,如同云泥。
林砚将钢材丢回匠人手中,淡淡瞥了他一眼:“大伴宿弥,你还要比?”
大伴宿弥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头屈辱与恐惧,生硬地拱了拱手:“……大唐技艺,果然不凡。本次切磋,是我等输了。”
他嘴上认输,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阴鸷。
比不过,不代表不能记恨。
更不代表,不能设法窥探。
太宗在旁看得明白,眸中微冷,却不动声色,只看向林砚。
林砚无意多为难,挥了挥手:“既然输了,便退下吧。大唐好客,但不接待心怀不轨之徒。”
大伴宿弥咬了咬牙,带着一众倭国匠人,躬身低头,狼狈退出工坊。
走到门外时,他猛地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工坊内那台轰鸣不止的蒸汽锻压机,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嫉妒,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待倭人走远,李泰才松了口气,笑道:“砚哥,你方才那一下,真是痛快!这大伴宿弥,嘴上服软,心里指不定多憋屈。”
林砚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去查看锻压机的部件,伸手摸了摸发烫的管道,对王匠头道:“阀口再紧三分,蒸汽容易外泄,费柴。”
王匠头连忙应下:“是,小的记住了。”
太宗走上前,看着林砚娴熟地检查机器,指尖沾了油污也不在意,忽然开口:“林砚小子,你看出来了?”
林砚头也没抬:“陛下指什么?”
“那大伴宿弥,面上认输,心内不服,且对你这灵铁、汽机,起了窥探之心。”太宗声音沉了几分,“此人留在大唐一日,便是隐患。”
林砚顿了顿,随手擦了擦手:“看出来了。他恨我扫他颜面,更恨我有他没有的东西。”
“那你还放他走?”太宗挑眉,“朕一句话,便可将他扣在长安,永不得归。”
林砚直起身,望向远处田间劳作的百姓,声音平静:
“陛下,扣得住人,扣不住心。
他今日输了,回去必会告知倭国上下,大唐有此奇技。
与其让他暗中窥探,不如让他明明白白看见差距。”
他顿了顿,语气淡而坚定:
“草民要做的,不是杀一人、扣一使。
是把铁器造得更硬,把汽机造得更强,把田地产得更丰。
等大唐强到他们望尘莫及,别说一个大伴宿弥,便是倭国举国而来,也不敢生半点异心。”
太宗看着他,久久不语,而后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
逞一时杀气,不如固千秋基业。”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林砚小子,朕再问你一遍。你从一心躺平,到如今执意强国,真正缘由,究竟是什么?”
林砚迎着太宗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明说后世之辱,只缓缓道:
“草民只是见过……太多骨肉分离、山河破碎的样子。
不想这片土地,将来再落到那般境地。
草民无能,不擅朝堂,不擅权谋,只会造机器、炼铁器、种田地。
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太宗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只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够了。
有你这句话,比十万精兵都有用。”
他转身对随行内侍吩咐:“传朕旨意,工部即日起,调拨匠人三百、物料无数,运往兴农县。凡林砚所用,一路绿灯,不得有任何克扣阻拦。”
内侍躬身领命。
李泰在旁笑道:“父皇英明!有父皇撑腰,砚哥这工坊,便可越做越大!”
林砚微微躬身:“谢陛下恩典。草民还是那句话,官职封赏,一概不受。草民只在兴农县,做事即可。”
太宗失笑:“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咸鱼性子,朕不逼你。
你只管安心做事,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说罢,太宗在工坊内又转了一圈,仔细看了蒸汽抽水、锻压、碾米几样器械,不时询问原理,林砚则简单直白地解释,不说虚话,不弄玄虚。
太宗越听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叹服。
这些东西,若遍行天下,大唐农桑、军械、百工,必将跃升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临近正午,太宗准备起驾回宫。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向林砚:“林砚小子,朕在长安等你。不是等你做官,是等你造出更多能强国安民的东西。”
林砚拱手:“草民,谨记在心。”
銮驾缓缓启程,李泰在车中探出头,对林砚挥了挥手:“砚哥,我在长安帮你盯着大伴宿弥,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你!”
林砚微微点头。
待銮驾远去,工坊周围的百姓纷纷围拢过来,对着林砚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重与感激。
他们不懂什么国威,不懂什么蛮夷,只知道,这位林公子造的机器,让他们种地更轻松、吃饭更安稳。
王匠头带着一众匠人,齐齐跪倒在地:
“我等愿终身追随公子,造器、锻铁、兴匠!
但凭公子吩咐,万死不辞!”
林砚连忙抬手:“都起来吧。
不用跪,好好做事,便是帮我。”
众人起身,神色恭敬无比。
而此时,数十里外的驿馆内。
大伴宿弥关上门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名倭国匠人上前,低声道:“大使,那机器太过诡异,我等从未见过。若能将技艺带回我国……”
大伴宿弥眼神一厉,冷冷道:
“那林砚,还有那台蒸汽锻压机,你们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记下来。”大伴宿弥声音阴狠,“今日之辱,今日之惧,我都记下了。
回去之后,遍告国中,潜心研习,总有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兴农县的方向,眼底恨意深沉。
而工坊之中,林砚早已将大伴宿弥抛在脑后。
他蹲在地上,拿着木炭,在木板上勾画新的图纸,一旁蒸汽机器轰鸣,匠人往来忙碌。
阳光正好,风过良田。
他依旧是那个不爱热闹、不爱功名的林砚。
只是手中的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稳、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