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越过老槐树的枝桠,将光影剪得细碎又温柔,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苏清婉垂落的发梢间。她依旧安安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药箱边缘,目光落在院角那片长势惊人的灵粟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行医采药多年,走过长安城郊无数乡野村落,见过良田千亩,见过奇花异草,却从未见过这般谷穗饱满、叶色油绿得近乎发亮的粟米。无需农人照料,无需水肥滋养,在这荒坡小院里兀自生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秀之气,与寻常庄稼截然不同。
苏清婉性子沉静,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多问。她懂得分寸,更懂得不该打探的事,绝不轻易开口。身旁的少年闭目躺着,周身气息闲散淡然,仿佛与这小院、这暖阳融为一体,连带着她的心绪,也跟着变得格外安稳。
林砚并非全然沉睡,《闲云长生诀》在体内缓缓流转,每一缕灵气游走,都让他的体魄愈发强健,神魂愈发澄澈。他能清晰感受到身旁苏清婉的存在,没有丝毫压迫感,没有半分功利心,只有如水般温和的气息,与天地间的灵气相融,让他的修行都顺畅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前世汲汲营营追求权势财富,整日勾心斗角疲惫不堪,与如今这般躺在暖阳里,身边伴着一个安静温柔的女子,听风过林梢,闻草木清香,简直是天壤之别。
咸鱼的快乐,果然是凡人想象不到的。
不知过了多久,腹间传来一丝浅浅的饿意。林砚懒懒睁开眼,坐起身,随手从身旁摸出一个布囊,打开来,里面是几颗饱满圆润、色泽莹白的灵果。这是他用灵气培育的果子,清甜多汁,饱腹养身,是他专属的咸鱼零食。
他拿起一颗,递到苏清婉面前,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尝尝。”
苏清婉回过神,见少年递来果子,连忙微微欠身,轻声道:“多谢公子,小女不敢……”
“让你吃你就吃,没那么多规矩。”林砚将果子塞进她手里,动作自然随意,没有半分居高临下,“院子里长的,不值钱。”
苏清婉握着手中的灵果,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清甜气息,果子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果香,闻之便让人神清气爽。她不好再推辞,轻轻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化开,温润入喉,连五脏六腑都觉得舒坦了几分。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却依旧只是温顺地道:“多谢公子,果子很甜。”
“喜欢就多吃点。”林砚自己也咬了一口,眯着眼享受着秋日暖阳,“院子里还有,想吃自己摘。”
苏清婉轻轻点头,小口吃着果子,不再多言。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咀嚼声,与风吹灵粟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安宁得让人沉醉。
暗处,秦九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树干上,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却不再将注意力死死锁在苏清婉身上。
他看得真切,这女子的确是纯良之人,面对林公子的馈赠,没有受宠若惊,没有刻意逢迎,只有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温顺,一举一动都守着本分,没有半分逾越。
更让他安心的是,林公子与她相处时,那份发自内心的闲适与惬意,是平日里极少见到的。陛下千叮万嘱,要护林公子周全,让他过得舒心自在,如今看来,这女子的出现,反倒让林公子的小院多了几分烟火气,少了几分孤寂。
秦九抬手,对着身后几名暗卫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分散警戒,不必紧盯院内。几名暗卫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入密林深处,只留下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守护着这方小院的安宁。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秋阳不再燥热,反倒多了几分温润的暖意。苏清婉吃完果子,轻轻擦拭了指尖,见林砚又要闭目养神,便轻声开口:“公子,小女今日采的药还未晾晒,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林砚掀了掀眼皮,看了她一眼:“明日还来吗?”
苏清婉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应道:“若是公子需要,小女明日午后过来,顺便为公子诊脉调养,也可等候那位小丫头。”
“不用诊脉,”林砚摆摆手,“来晒太阳就行,顺便等着兕子。那丫头黏人,有你在,也能帮我照看着点。”
“是,小女明白。”苏清婉屈膝行礼,提起药箱,脚步轻缓地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青石板上的少年,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慵懒而淡然,像一只不愿动弹的猫。
她轻轻抿了抿唇,转身走出院门,将那份莫名的心绪藏在心底,缓步朝坡下的草庐走去。
院门轻轻合上,小院再次恢复了安静。林砚重新躺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苏清婉的出现,像是在他平静无波的咸鱼生活里,投入了一颗温润的石子,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只漾开了一圈轻柔的涟漪。
不用费心应付,不用刻意周旋,不用担忧算计,只是安安静静相伴,晒晒太阳,说几句话,吃几颗果子,这样的日子,实在舒心。
他正想继续沉浸在修行与暖阳之中,耳畔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破空声。
林砚眼皮都没抬,依旧躺着不动,语气慵懒:“有事?”
秦九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单膝跪地,声音压低,恭敬无比:“回公子,宫中传来消息,长孙皇后凤体已无大碍,兕子公主明日便可出宫前来。”
林砚淡淡“嗯”了一声,没有丝毫意外。长孙皇后本就只是偶感风寒,以宫中的医术,调养几日自然痊愈。他惦记兕子,并非担心皇后的病情,只是想念那个软软糯糯、总爱黏着他晒太阳的小丫头。
“知道了。”林砚语气平淡,“下去吧,别吵我晒太阳。”
“属下遵命。”秦九恭敬行礼,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砚闭上眼,心中盘算着。
明日兕子回来,苏清婉也会来。
一个软糯可爱的小丫头,一个温柔安静的女医,再加上他这个咸鱼主人,一方小院,一片暖阳,满院灵粟,清风相伴,药香缭绕。
这日子,简直比神仙还要快活。
他无需参与朝堂纷争,无需理会皇子争斗,无需讨好帝王权贵,只需守着自己的小院,陪着在意的人,安安稳稳,闲闲散散,度过这一生。
什么贞观盛世,什么千古功业,什么封侯拜相,都比不上秋日里一缕暖阳,比不上兕子一声软糯的“林砚哥哥”,比不上苏清婉安静相伴的温柔。
风又起,吹得老槐树叶簌簌作响,灵粟穗子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淡淡的药香,温柔地包裹着整个小院。
林砚的呼吸愈发平缓悠长,《闲云长生诀》运转到极致,天地间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温养着他的神魂与体魄。
他不需要惊天动地的人生,不需要轰轰烈烈的传奇。
他只想,陪着兕子晒太阳,陪着苏清婉守小院,在贞观年间,做一条最安稳、最惬意的咸鱼,岁岁年年,岁月绵长。
夕阳西斜时,金色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色,林砚依旧躺在青石板上,睡得安稳而香甜。没有烦恼,没有忧虑,没有纷争,只有满院的暖阳与安宁,等着明日的相逢,等着日复一日的闲适时光。
这便是他想要的,最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