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的暖意漫过兴农县的田埂时，林砚桌上那张蒸汽马车的图纸，已经被灵气反复润过数遍。
比起只在田间劳作的农械，这东西要跑长路、经颠簸、负重载，对灵铁韧性、机关密封、蒸汽稳压的要求，又高出了一大截。若是成了，今后乡民运粮入城、商贾载货远行、官府驿传加急，都不必再死死依赖牛马，脚程快上数倍不说，遇上雨雪泥泞也依旧能平稳前行。
对林砚而言，这算不上什么宏图大略，只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田种好了，粮产足了，路总得跟着好走起来。
工坊里早已习惯了他层出不穷的新奇器械，王匠头一听说要造“不用牛马也能跑的车”，当即就领着匠人把库房里最好的硬木、精铁都搬了出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着看这位林公子再一次惊掉所有人的眼珠子。
“公子，这车要跑远路，车轮若是用凡木，怕是撑不住多久。”
“锅炉挂在车上，一旦倾斜漏了蒸汽，岂不是很危险？”
“还有转向，车一快，转向不灵便，很容易冲到田里去。”
匠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担忧句句实在。
林砚指尖在图纸上轻轻一点，几条灵气隐现的纹路随之亮起。
“车轮外圈包灵铁，减震耐磨；锅炉置于车厢底部正中，以灵铁架固定，左右对称，再设稳压器，倾斜不溢；转向用齿轮联动，轻轻一拨便可偏转，灵铁机关自带回正之力，平稳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吃什么。
可落在一众匠人耳中，却又是闻所未闻的神妙布局。
苏清婉端着点心进来时，正撞见一群匠人围着图纸啧啧称奇。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声笑道：“砚哥如今在这兴农县，一句话便能让匠人忙上半月，人人都把你的话当金科玉律呢。”
林砚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松软清甜，疲惫散了不少：“他们肯用心做事，我不过是指个方向。这车若是成了，以后清婉你想去县城、去州府，也不必再坐颠簸的马车，一路安稳舒坦。”
苏清婉脸颊微热，低头轻声道：“我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陪在砚哥身边就好。”
一时间，工坊内外暖意融融。
凡铁与硬木打造的车架很快成型，可一试负重，轮轴便微微变形，车厢稍有颠簸就发出吱呀异响，锅炉一加压，连接处便隐隐漏气。匠人折腾了好几日，依旧毛病不断。
“公子，凡铁到底差了一口气，承重、耐热、密封，处处都跟不上。”王匠头满头大汗，一脸无奈。
林砚早有预料，只点了点头，再度走入锻炉房。
灵铁在灵气牵引下融化、塑形、锻打、刻纹。
轮轴、齿轮、锅炉内胆、密封垫片、转向连杆……一件件零件在他手中诞生，精准如天工造物，自带灵气稳固之效，凡火不可熔，凡力不可折。
等到整台蒸汽马车组装完毕，出现在工坊前的空地上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车身通体黝黑，线条沉稳，车轮裹着一圈银辉灵铁，车厢宽敞平稳，车头锅炉隐于罩内，不显得粗笨，反倒透着一股利落大气。
王匠头小心翼翼点燃柴火，蒸汽缓缓充盈。
林砚伸手轻拨转向齿轮，车轮应声而动，平稳无声，没有半分迟滞。
“坐上去试试。”
林砚当先迈步上车，苏清婉轻轻落座，李泰恰好这日赶来，见状也兴冲冲跳了上来。匠人、乡民围了里外三圈，一个个屏住呼吸，盯着这头不用牛马牵引的“铁马”。
随着林砚轻推节气阀，蒸汽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没有吆喝，没有鞭响，只有平稳低沉的轰鸣。
车轮碾过土路，轻快向前，速度渐渐提了起来，却丝毫不颠，不晃，不偏。
围观乡民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跑了！它真的跑起来了！”
“比最快的骏马还要稳！还要平顺！”
“以后运粮，岂不是一天就能走到州府？”
蒸汽马车沿着村道绕行一圈，稳稳停在原地。
李泰下车时依旧一脸震撼，拍着车厢连连感叹：“砚哥，你这哪里是造车，你这是造了一条陆上飞舟！有了这东西，我大唐南北往来，不知要便捷多少倍！”
林砚只是淡淡一笑：“不过是方便乡民出行运货罢了。”
消息传入长安，这一次连李世民都坐不住了。
他本以为林砚止步于农桑，没想到竟连交通运输也一并革新，当即命人传旨，令林砚造一批蒸汽马车送往长安，供禁军驿传、宫廷出行试用。
林砚没有推辞，只是依旧按自己的节奏来。
他批量锻造灵铁核心部件，匠人打造车身，日夜赶工，造出十辆大小不一的蒸汽马车，送往京城。
车队入京那一日，长安百姓万人空巷。
当平稳无声、速度如风的蒸汽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满朝文武与京城百姓尽数看呆。
一贯沉稳的李世民站在承天门楼上，望着远处飞驰而过的马车，良久才缓缓开口：
“林砚此人，身在乡野，心在万民，不恋权位，却以一技之力，强我大唐根基。古之贤臣，亦不过如此。”
朝中再无人敢提“召林砚入朝为官”一事。
所有人都明白，把这条“咸鱼”摁在朝堂上，才是对大唐最大的浪费。
而兴农县这边，蒸汽马车很快便走入了寻常乡民的生活。
运粮车、拉货车、载人车，来来往往，穿梭如织。
以往要走一日的路程，如今半个时辰便到；以往肩扛手提的辛苦，如今一车便能拉完。乡民闲下来的时间更多，便有人开始学着养蚕、织布、做小买卖，兴农县渐渐从一个农耕小县，变得市集兴旺、烟火繁盛。
林砚依旧不沾名利，每日依旧是图纸、锻炉、器械三点一线。
苏清婉依旧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有时替他磨墨，有时替他擦去指尖铁屑，有时只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林砚刚把一张新式蒸汽纺织机的草图放下，李泰便匆匆而来，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砚哥，你这下是真的躲不掉了。”
“吐蕃、突厥、新罗、百济……四面八方的使团都堵在长安，指名要见你，要学你的器械技艺，有的甚至愿意献上千里良驹、奇珍异宝，只求你派几个匠人过去指点一二。”
林砚端起灵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想学可以，基础农耕、普通农具，都能教。但灵铁、蒸汽核心、灵气纹路，半分也传不出去。”
李泰点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父皇也是这个意思，技艺可以怀柔，根基绝不能外泄。倭国的前车之鉴，诸国都记着呢，如今没人敢再耍小聪明。”
林砚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境外风云、邦朝贡贺、朝堂权衡，这些东西离他的生活本就很远。
他只在乎兴农县的田够不够肥，水够不够足，粮够不够多，乡民够不够安稳。
夕阳落下时，他走出工坊，站在田埂上远眺。
万亩良田碧波荡漾，蒸汽犁在田间缓缓前行，灌溉水车引着活水长流，脱粒机在晒谷场上轰鸣，蒸汽马车在大道上奔驰。
孩童在田边追逐嬉戏，妇人在村口谈笑缝补，老翁坐在石上晒着太阳，一脸安稳满足。
炊烟四起，稻香弥漫，鸡犬相闻，车马行远。
这是他穿越而来，一步步亲手铺出来的太平人间。
没有争霸天下，没有登基称帝，没有仙魔大战，没有权倾朝野。
他依旧是那个能躺绝不站、能闲绝不忙的咸鱼。
只是这条咸鱼，用一双巧手，犁开了沃土，引来了活水，装满了粮仓，跑通了天下。
苏清婉轻轻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砚哥，你看，这人间多好。”
林砚望着眼前这幅盛世烟火，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却极真切的笑意。
“嗯。”
“这样，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