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带来的消息，并未在林砚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他本就无心于邦交周旋，诸国使团的趋之若鹜，于他而言，不过是乡间田埂旁多了几分无关紧要的喧嚣。兴农县的晨光暮色、乡民温饱，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砚依旧是循着旧例，先去田间走了一圈。
春风更暖，秧苗已冒出寸许嫩绿，在田地里铺成一片鲜活的青毯。蒸汽犁耕过的土地松软平整，沟渠里的活水潺潺流淌，偶有乡民驾着小型蒸汽农具在田间劳作，动作轻快，脸上再无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疲惫。
“林公子，早啊！”
瞧见林砚的身影，田间乡民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笑着拱手问好。语气里的敬重，是发自心底的，没有半分刻意，只当他是护着一方百姓的恩人。
林砚微微颔首，脚步轻缓，目光扫过长势喜人的秧苗，又望向远处穿梭的蒸汽马车，眉眼间始终是淡淡的平和。
“公子，您看今年这苗情，比去年还要好上几分，秋收定是大丰收！”田边的里正快步走来，脸上堆满了藏不住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欣喜，“多亏了您造的那些农具，咱们种地省了大半力气，收成还一年比一年好。”
“天时地利，再加你们用心照料，自然会有好收成。”林砚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居功，“往后农具若是有损耗，直接去工坊找王匠头，让匠人修缮便是。”
说罢，他便转身往工坊走去。苏清婉早已备好清茶，坐在工坊外的石凳上等着，见他归来，起身递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拂过他的手背，温软细腻。
“方才王匠头来问，送往周边州县的蒸汽马车，要不要再加固几分轮轴。”苏清婉轻声说道，声音柔婉，像春日里的和风，“周边州县的路，不如咱们兴农县平整，怕是颠簸更甚。”
林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晨间的微凉。“让匠人再添一道灵气加固纹，不费功夫，行路也更稳妥。”
话音刚落，工坊外便传来了略显嘈杂的声响，夹杂着几分拘谨的问询。王匠头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公子，长安那边来了人，说是诸国使团等不及陛下安排，执意要来兴农县，想当面求见您，此刻已经到了县口了。”
李泰紧随其后走进工坊，一脸无奈：“砚哥，我拦也拦不住，他们说哪怕远远见您一面，求一句技艺指点，也心满意足。父皇的意思是，让你自行定夺，不必勉强。”
林砚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沉默片刻。
他本想避而不见，可这些人千里迢迢赶来，若是一味闭门不见，反倒失了气度，更会给朝堂平添不必要的麻烦。再者，基础农耕技艺本就该惠及百姓，只要守住灵铁、蒸汽核心这些根本，倒也无妨。
“让他们在县府前的空地上等候。”林砚缓缓开口，“我稍后过去。”
苏清婉微微蹙眉，轻声叮嘱：“砚哥，切莫太过劳心，那些使团之人繁杂，你不必事事应付。”
“放心，我自有分寸。”林砚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安稳，让她瞬间放下心来。
半个时辰后，林砚缓步来到县府空地。
只见身着各式服饰的诸国使团分列两侧，吐蕃人的粗犷、突厥人的骁勇、新罗百济人的温婉，截然不同的气质，却都带着同样的热切与恭敬。他们早已听闻林砚的传奇，以一介布衣之身，革新农桑、再造车马，让一方之地从平凡小县变成富庶乐土，这般本事，让诸国人心生敬畏。
见到林砚走来，一众使团成员纷纷收敛神色，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我等见过林先生，不远万里而来，只求先生能传授农耕、农具技艺，救我国百姓于饥寒之中。”为首的吐蕃使者率先开口，语气诚恳，“我国地广人稀，百姓耕作落后，年年常有饥荒，若能得先生指点，便是我吐蕃万民之幸。”
其余使者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恳切，纷纷拿出各自带来的奇珍异宝、特产良驹，想要敬献给他。
林砚站在原地，神色淡然，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个空地：“宝物良驹，我无需。我只有一句话，农耕之本，在于顺天时、精地利、勤劳作，基础的耕作之法、寻常农具的打造，我可让工坊匠人整理成册，交由你们带回，也可派匠人前往，传授基础技艺，助你们百姓安稳耕作。”
话音落下，一众使者面露狂喜，正要拜谢，却被林砚抬手拦下。
“但有一事，需提前言明。”他语气微沉，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灵铁锻造、蒸汽机关、灵气纹路，此乃大唐根基技艺，半字不可传，一物不可予。若是有人妄图窥探，休怪大唐不留情面。”
话语虽淡，却带着一股不容违背的力量。一众使者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下。他们心中清楚，林砚肯传授基础技艺，已是天大的恩赐，哪里还敢奢求更多，更何况大唐国力强盛，也无人敢触此霉头。
“我等谨记先生教诲，绝不敢逾越半分！”
打发走一众使团，日头已升至半空。林砚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回了工坊，仿佛方才应付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李泰跟在他身后，忍不住笑道：“砚哥，你这三言两语，便解决了朝堂头疼多日的难题，父皇若是知道，定要再赞你几句。”
“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林砚不以为意，“基础技艺传出去，既能换得边境安稳，也能让四方百姓少受饥苦，何乐而不为。至于核心技艺，守住了，便是守住了大唐的底气。”
回到工坊，苏清婉早已备好温水与布巾，等着他回来。看着他眉眼间依旧淡然，没有半分烦忧，才放下心来，细心地替他擦去指尖沾染的些许尘土。
日子依旧慢悠悠地过着。
大唐派出匠人，带着林砚整理的技艺册子，前往诸国传授基础农耕与农具打造之法，四方边境渐趋安稳，再无往日的侵扰硝烟。而兴农县，依旧是一派安稳祥和的烟火气象。
蒸汽纺织机在林砚的打磨下，很快便打造完成。机器运转起来，丝线飞快缠绕，纺出的布匹细腻均匀，速度比人工快上数十倍。工坊里添了纺织作坊，乡里的妇人无需再日夜纺布，只需学着操作器械，便能挣得一份家用，日子愈发宽裕。
乡间的道路上，蒸汽马车往来愈发频繁，载着粮食、布匹、各式杂货，运往周边州县，又带回各地的物产。兴农县的市集日渐热闹，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在市集里追逐打闹，老人坐在街边晒着太阳闲话家常，处处都是安稳富足的模样。
林砚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每日在工坊里琢磨图纸、锻造器械，累了便去田埂上走走，或是与苏清婉坐在庭院里，晒着太阳，喝一盏清茶，不问世事纷扰。
这日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将整片兴农县都裹上了一层暖红的光晕。
林砚与苏清婉并肩走在乡间小道上，身旁不时有蒸汽马车平稳驶过，车夫笑着与他们打招呼。远处的良田碧波起伏，工坊里的器械轰鸣轻柔悦耳，村落里炊烟袅袅，饭菜香气随风飘散，鸡犬之声相闻，满是人间温情。
苏清婉轻轻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头，声音温柔：“砚哥，你看，现在的日子，比往日还要安稳欢喜。”
林砚侧头，看着她眉眼间的温婉笑意，又望向眼前这片由自己一手打造的太平烟火，心中满是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