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兴农县的街巷便飘起了新麦的清香,村口的土路上,青篷马车早早便停在了原地,长乐公主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浅杏色短打襦裙,裙摆裁短至膝下,鬓边的麦芒簪换成了一根简单的木簪,全然没了昨日的娇贵,多了几分利落的乡间少女模样。
她没带随行的宫女侍卫,只孤身一人循着麦香走到工坊外,正巧遇上林砚带着学徒们搬运转运麦粒的木架,石娃和柱子扛着木料满头大汗,瞧见长乐,连忙放下东西行礼:“公主殿下早。”
长乐快步上前,伸手扶住要弯腰的柱子,眉眼弯弯:“快别多礼,昨日说好要帮着磨新麦、看储粮仓,我可是一早就来了,砚哥,今日有什么活计,尽管吩咐我。”
林砚放下手中的木尺,看着她一身利落装扮,眼底掠过几分笑意,知晓她是真心想融入乡间劳作,便也不刻意迁就:“今日要将晒好的新麦送去磨坊,改良的石磨刚调试好,正好缺人手分拣麦粒,你若是不嫌枯燥,便跟着清婉一起筛麦吧。”
“好!”长乐脆生生应下,径直走向院中的晒麦场,苏清婉早已备好了竹筛,正坐在小板凳上细细筛去麦粒中的碎麦秆与杂质,见长乐过来,笑着挪了挪位置,将一个干净的竹筛递到她手中,耐心教她筛麦的手法。
“手腕轻轻晃动,力道要匀,重了麦粒会撒出去,轻了杂质筛不净,慢慢找手感就好。”苏清婉一边说,一边给她做示范,纤细的手腕轻转,金黄的麦粒在竹筛里翻滚,碎渣尽数落在一旁的筐中,动作轻柔又娴熟。
长乐学着她的样子拿起竹筛,起初力道把控不好,要么麦粒撒了一地,要么杂质混在麦堆里筛不出来,急得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裙摆上也沾了不少麦屑。可她半点没有公主的骄纵,也不喊累,只是盯着竹筛一遍遍练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依旧认认真真学着。
苏清婉见状,停下手中的活,帮她调整手腕的角度,轻声叮嘱技巧,林砚偶尔抬眼看向晒场,看着两个女子并肩而坐,一个温婉娴静,一个明媚认真,周身都裹着淡淡的麦香,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半个时辰过去,长乐渐渐找准了手感,竹筛在她手中运转自如,金黄的麦粒顺着筛孔均匀铺开,筛好的麦粒满满当当装了一小筐,她看着自己的成果,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举着竹筛朝林砚喊道:“砚哥,清婉姐姐,你们看,我筛好啦!”
不远处的乡民们路过,看着公主殿下放下身段,踏踏实实做着粗活,没有丝毫架子,心中越发亲近,张婆婆提着刚蒸好的麦糕过来,塞到长乐手里:“公主殿下快歇歇,吃块麦糕垫垫,这活计耗力气,可别累着了。”
“谢谢张婆婆。”长乐接过麦糕,也不嫌弃粗瓷碗碟,小口咬着,香甜软糯的麦味在口中散开,比宫里的精致糕点还要合口,她一边吃,一边跟张婆婆聊起家常,问起乡间磨面的习俗,问起往年收麦的难处,语气真切,全然没有皇室与百姓的隔阂。
待新麦分拣完毕,林砚带着众人前往工坊旁的改良磨坊,这处磨坊是他早前重新修缮的,将传统石磨改良,加装了省力的摇柄,还搭配了自动上料的木架,比起人工推磨,效率提升了数倍。
石娃和几个学徒率先摇起磨柄,石磨缓缓转动,金黄的麦粒顺着木槽滑入磨盘,细细的麦粉簌簌落下,弥漫着浓郁的麦香。长乐看着新奇,快步走到磨柄旁,跃跃欲试:“我来试试!”
随行的侍卫想上前阻拦,却被长乐摆手斥退,她双手握住粗糙的木摇柄,学着学徒的样子用力转动,起初力气不足,磨盘转得慢悠悠的,脸颊憋得微红,石娃连忙在一旁搭把手,两人合力,磨盘渐渐转得平稳。
细碎的麦粉落在布兜里,沾了长乐一身,她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格外开心,转头对林砚说:“砚哥,你改良的这磨具太好用了,往年在宫里听嬷嬷说,乡间推磨要耗费极大力气,如今有这摇柄,女子也能轻松磨面了。”
“农具改良,本就是为了让百姓少受辛劳。”林砚站在磨盘旁,看着落下的麦粉,缓缓开口,“只要能让乡民们多一分轻松,多一分收成,这些改动都是值得的。”
长乐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看着磨坊里忙碌的众人,看着学徒们熟练地打理磨具,看着乡民们脸上满足的笑容,心中对林砚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她终于明白,为何父皇屡屡夸赞林砚,为何兴农县百姓对他这般敬重,他从不是刻意博取功名,只是怀揣着一颗为民的心,踏踏实实做着每一件小事。
午后,长乐又跟着林砚前往粮仓,查看改良后的储粮设施。仓房内通风干燥,四周砌着防潮的青石,粮囤外裹着防水的麻布,仓顶还加装了她从未见过的换气木窗,林砚细细给她讲解储粮的诀窍,如何防潮、如何防虫、如何判断粮食的干湿,长乐听得格外认真,掏出随身携带的绢布,一笔一划将这些方法记下来。
“这些法子,我要带回长安,告诉父皇,让国库的粮仓也照着这般改良,如此一来,天下百姓的粮食,都能安稳存放,再也不怕霉坏损耗了。”长乐握着绢布,眼神坚定,她身为大唐公主,虽不能像林砚这般扎根乡间,却能把这份利民之法带回朝堂,惠及更多百姓。
林砚看着她眼中的赤诚,微微颔首:“公主有心,天下百姓必会感念。”
傍晚时分,苏清婉备好晚饭,是用新麦磨的面粉做的面条,搭配着乡间新鲜的野菜,简单却格外鲜香。三人围坐在小院的石桌旁,小院里挂着油灯,灯光昏黄温暖,晚风卷着麦香吹过,格外惬意。
长乐吃着热腾腾的面条,说起长安宫廷的规矩,说起后宫的繁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多了几分释然:“以前总觉得宫墙束缚,如今在兴农县待了这两日,看着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亩三分田,过着安稳日子,才懂这人间烟火,才是最难得的幸福。”
“世间安稳,本就是藏在这些烟火小事里。”林砚放下碗筷,轻声道,“无论是乡间百姓,还是皇室宗亲,守好自己的本心,做好力所能及的事,便是圆满。”
苏清婉给两人添上温水,笑着附和:“砚哥说的是,如今兴农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丝路客商往来不绝,已是最好的光景了。”
夜色渐深,长乐才在侍卫的护送下返回暂住的院落,临走前,她站在小院门口,回头看向林砚与苏清婉,认真说道:“砚哥,清婉姐姐,我在兴农县还会多留几日,帮着打理工坊里的琐事,也把这些储粮、农具改良的法子记牢,日后定要让这些技艺,传遍大唐每一个州县。”
林砚与苏清婉相视一笑,朝她轻轻点头。
待长乐离去,小院重归安静,石娃等学徒也收拾好工坊,各自归家,只有工坊的灯火依旧亮着,林砚坐在案前,对着西域客商的器械图纸细细修改,苏清婉安静地坐在一旁,为他研墨添茶。
窗外,麦香阵阵,虫鸣声声,月光洒在田间的麦茬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新粮入仓,麦香绕肩,长乐公主在兴农县的这段日子,不仅体会到了乡间最质朴的烟火温情,更将这份为民初心默默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