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郊外的雾气还未散尽,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气。
兕子是在一阵淡淡的粟米清香里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时,小身子还陷在柔软的干草铺垫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薄被,一抬眼就看见林砚正站在土灶边,慢悠悠地往锅里添着水,准备再煮一锅清晨的粟米粥。
屋里没有奢华摆设,只有简单的陶碗陶罐,灶火噼啪轻响,暖黄的火光映得整个小屋都安安稳稳的。
兕子揉了揉眼睛,小嗓子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轻轻喊了一声:
“大哥哥……”
林砚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又温和:“醒了?先坐一会儿,粥很快就好。”
“嗯!”
小团子乖乖爬起来,自己用小手理了理皱掉的襦裙,又顺了顺有些散乱的双丫髻,迈着小短腿蹭到灶边,安安静静地蹲在一旁,像只乖巧守灶的小奶猫。
昨日跟着一起来的宫女天不亮就回来了,见公主睡得安稳,也松了一大口气,站在门口不敢多打扰,只时不时悄悄打量着林砚。
这位林小郎君,看着平平无奇,可一举一动都从容淡然,对公主更是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怠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更奇的是,公主在他身边,比在宫里还要乖巧懂事,连哭闹都少了许多。
不多时,粟米粥煮好。
林砚盛了一小碗,吹到温热才递给兕子。粥软糯绵密,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灵气清香,兕子小口小口喝得极认真,一碗粥下肚,小脸蛋更红润了。
等她吃完,林砚才慢悠悠开口:“今日我送你回宫。”
兕子脸上的欢喜顿时淡了几分,小嘴微微嘟起:“兕子还想跟大哥哥在一起……”
“你父皇母后肯定惦记了一整晚,”林砚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下次有空,你再过来。”
他话说得平静,却没给她耍赖哭闹的余地。
兕子也知道大哥哥说一不二,只能委屈巴巴地点点头,小手紧紧牵着林砚的衣角,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往外走。
宫女连忙跟上,一行人沿着清晨的乡间小路往长安方向走去。
雾气渐渐散去,朝阳升起来,金色的光线洒在田埂上,路边的老农已经扛着锄头下地,见到林砚,都笑着打招呼。
“林小郎君,今日这么早出门啊?”
林砚微微点头:“送小客人回家。”
老农们目光落在兕子身上,见她衣着精致、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却也不多问,只是和善地笑了笑,又低头忙活自己的农活。
十里坡到长安城门并不算远,林砚走得慢,兕子也跟着慢慢晃,一路摘朵小野花,追只小蝴蝶,走走停停,半点不急。
林砚也不催,就这么慢悠悠陪着。
他心境平和,脚步从容,周身几乎看不见的灵气缓缓流转,一路上连带着身边的兕子都觉得浑身轻快,走了这么久也不觉得累。
快到城门时,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往来的商旅、进城的农户、换岗的兵士,人声渐渐嘈杂,与郊外的清静截然不同。兕子下意识往林砚身边靠了靠,小手抓得更紧了些。
林砚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站了站,轻轻挡住往来拥挤的人流,将她护在身侧。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被不远处几个身着便服、看似闲逛的人尽收眼底。
那是李世民暗中安排,一路跟着保护晋阳公主的暗卫。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讶异。
这位林砚,从头到尾没有因为公主的身份而刻意逢迎,也没有因为靠近皇家而惶恐不安,护着公主的动作自然又随意,像是护着一个寻常邻家小妹一般。
不贪权、不图利、不谄媚、不张扬。
这般心性,在长安城里实在少见。
一行人顺利进了长安城。
朱雀大街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糕点香、茶香、果子香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兕子平时出宫极少,这般跟着林砚慢悠悠走在大街上,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小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指着糖人摊,一会儿看着果子铺,却也不乱要东西,只是好奇地瞧着。
林砚也不说话,就安静陪着她看,偶尔见她目光在某样东西上停得久了,便顺手买上一点。
一块麦芽糖,一小袋蒸枣,都是寻常小食,却让兕子笑得眉眼弯弯。
他花钱不多,出手也不阔绰,完全是一副普通人家兄长的模样,自然又舒服。
一路走到皇宫朱雀门外,守卫的禁军早已接到消息,恭敬地站在一旁,不敢有半分阻拦。
兕子到了宫门口,却不肯进去,小手死死拽着林砚的衣袖,眼眶又有点红:
“大哥哥,你不进去坐一会儿吗?”
“不了。”林砚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一缕极淡的灵气悄无声息渗入她体内,继续温养她的身体,“我还要回去种地晒太阳。”
“那……兕子明天还能去找你吗?”
“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兕子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一回头地往宫里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内,才彻底看不见。
宫女对着林砚深深一礼,连忙跟上公主。
林砚站在宫门外,没多停留,转身便准备离开。
刚走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
“林小郎君留步。”
林砚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紫色圆领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带着几名侍从缓步走来,气质雍容,不怒自威,一看便身份不凡。
正是李世民。
他今日早朝之前,特意亲自出宫一趟,想见见这个让兕子念念不忘、又能悄悄让女儿身体好转的年轻人。
林砚神色平静,既不惶恐,也不谄媚,只是微微拱手,行了一个乡间常见的礼:“见过阁下。”
他不刻意跪拜,也不刻意攀附,态度疏淡有礼,恰到好处。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多谢小郎君近日照料兕子,她在你那里,很是开心。”
“举手之劳。”林砚淡淡道。
“朕听手下人说,小郎君住在城外十里坡,平日只种地度日,无心功名?”李世民直接开口问道。
林砚点头,毫不掩饰:“草民胸无大志,只愿有田可种,有太阳可晒,安稳度日足矣。”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掩饰,也没有半分故作清高。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眼神清澈平和,毫无波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散去。
他见过太多汲汲营营之辈,见过太多心怀叵测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彻底无欲无求、心静如水的年轻人。
这样的人,不会是威胁,只会是兕子身边一份难得的安稳。
李世民轻笑一声:“既然小郎君喜爱清静,朕便不勉强你入宫为官。日后你若有事,可持此物入宫,宫门守卫不会阻拦。”
说着,他递过一块小小的木牌,纹路简单,却透着一股威严。
林砚没有推辞,伸手接过:“谢阁下。”
他收下,不是为了攀附权贵,只是为了日后兕子再来找他,进出能方便些,少些麻烦,更利于他咸鱼躺平。
李世民见状,更是满意。
不故作推辞,不刻意讨好,拿得坦然,活得自在。
“兕子身子一向弱,劳你多费心。”李世民语气柔和了几分,“只要你安心待她,朕许你一世安稳,长安城外,你可随意安居。”
“草民明白。”林砚微微颔首。
李世民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入宫。
林砚握着那块木牌,随手揣进怀里,没有半分激动,也没有半分得意。
一块入宫令牌,对他这条咸鱼而言,不过是少点麻烦的工具而已。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太阳,暖意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进城一趟,耽误了不少晒太阳的时间。
林砚不再耽搁,转身迈步,慢悠悠朝着城外十里坡的方向走去。
种田、晒太阳、陪小团子、慢悠悠修仙。
日子平淡,却安稳舒心。
至于朝堂风云、皇家纷争……
与他这条咸鱼,何干之有?
他只想守着一方小院,陪着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安安稳稳,闲度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