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缠在山腰，林砚已经慢悠悠起身了。
突破养气中期之后，他睡眠变得极浅却极沉，只需闭目调息小半个时辰，便精神饱满，连早起都成了一件不费劲的事。
院里那几株野菊被灵气润了一夜，开得愈发精神，黄的白的花瓣上凝着露珠，风一吹便轻轻晃。林砚拿了布巾随意擦了擦石桌石凳，又把昨日宫里送来的布匹叠好放进屋，动作轻缓，不慌不忙。
灶上温着水，他舀了一碗漱口，清冽的灵气顺着喉咙往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快。
按照往日的时辰，兕子也该到了。
林砚也不特意等，往凉棚下一躺，闭眼调息，任由晨光一点点爬满全身。《闲云长生诀》自行运转，天地间的细微灵气被缓缓吸入体内，温养经脉，壮大气海。
他的修行，从来不需要刻意打坐、咬牙苦修，只需要——闲。
越闲，越强。
越静，越长。
没过多久，院外就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一道轻快蹦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另一道则小心翼翼，慢腾腾的，明显是个更小的孩子。
林砚眼都没睁，就听见兕子欢快的声音：“九哥，你快些，大哥哥就在里面！”
紧跟着，是一个稚嫩又有些怯生生的小男孩声音：“妹妹……我们这样跑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林砚缓缓睁开眼。
院门被轻轻推开，兕子一身粉裙跑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年纪比她还小一些的男孩。
一身青色小锦袍，梳着总角，眉眼清秀，神色带着几分拘谨与胆怯，小手紧紧抓着兕子的衣袖，像只怕生的小奶狗。
正是李世民第九子，李治。
日后的晋王，未来的唐高宗。
可此刻，他还只是一个跟在妹妹身后、怕生又腼腆的小不点。
兕子一进门就直奔林砚，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大哥哥！今日兕子带九哥一起来啦！”
李治缩在兕子身后，偷偷抬眼瞄林砚，见他衣着朴素、气质平和，不像宫里那些严肃的大人，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却依旧不敢说话。
跟在后面的宫女内侍连忙上前行礼，神色有些紧张。
晋阳公主私自出宫也就罢了，如今还把小晋王也带了出来，若是出一点差错，他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林砚却浑不在意。
一个是兕子，一个是李治，两个小娃娃而已，既不是朝堂政敌，也不是来给他找麻烦的权贵。
他起身，对着李治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温和：“进来吧，院里坐。”
李治被他一看，小脸微微一红，小声应了句：“多、多谢先生。”
他在宫里读了几本书，跟着先生学过礼仪，见人便习惯性称呼先生。
林砚也不纠正，随手搬过一个小木墩，放在石桌旁：“坐。”
李治乖乖坐下，小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副努力端庄的模样，看得林砚有些想笑。
兕子倒是自在，熟门熟路地爬到青石板上躺好，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九哥，快来晒太阳，可舒服了！”
李治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砚，见他没有反对，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挨着兕子坐下，却不敢像她一样放肆躺着。
林砚也不管他们，转身进了屋，拿出粟米粉和蜜水，准备再做粟米糕。
两个小娃娃跑了一路，定然饿了。
灶火升起，香气渐渐散开。
李治鼻尖轻轻一动，忍不住看向灶台方向，眼神里带着好奇，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问。
兕子见状，立刻骄傲地说：“九哥，这是大哥哥做的粟米糕，可好吃了！比宫里的御膳还好呢！”
李治小声“嗯”了一句，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多了几分亲近。
他自幼在宫里长大，见的要么是严肃的父皇，要么是恭敬的宫人，要么是心思复杂的兄弟，从未见过林砚这样的人。
不端着架子，不刻意讨好，也不因为他们是皇子公主就小心翼翼，只是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温和又疏离，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林砚一边烘着粟米糕，一边随口问道：“你们一起跑出来，宫里没人拦着？”
兕子晃着小腿：“父皇知道啦，还说让兕子多带九哥出来走走，说他总待在宫里，太胆小了。”
林砚了然。
李世民大概也是觉得李治性子太弱，想让他跟着兕子出来见见山野气息，正好又放心自己这里，便干脆默许了。
也好。
多一个小娃娃，不过是多一双筷子、多一块糕，晒晒太阳的时候多一点动静，也不算打扰他咸鱼。
粟米糕很快出炉，两面微黄，香气扑鼻。
林砚给两人各递了一块，特意吹凉了才放到他们手上。
兕子接过就大口咬起来，吃得一脸满足。
李治则小口小口尝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原本拘谨的神色也松快了不少，小声赞叹：“好吃……很甜，又不腻。”
“喜欢就多吃一块。”林砚又递给他一块。
李治接过，小声道谢，吃得格外认真。
两个小娃娃坐在青石板上，晒着太阳，吃着糕饼，一时间院里只有轻轻的咀嚼声，格外安静。
李治渐渐不再怕生，偶尔会抬眼看看林砚，见他只是靠在门边闭目养神，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胆子也大了些许。
“先生……你每日都在这里做什么？”他忍不住小声问。
林砚睁眼，看了他一眼：“种地，晒太阳，睡觉。”
李治愣住了。
这般简单的日子，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宫里每日都有规矩、有功课、有拜见、有应酬，从没有这般无所事事的时候。
他小声嘀咕：“这样……不会无聊吗？”
林砚淡淡一笑：“不无聊，很舒服。”
对一个被996摧残过的现代社畜来说，能光明正大晒太阳、不被打扰，就是人间至乐。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也觉得，在这个小院里，确实比在宫里轻松多了。
没有功课，没有规矩，没有严肃的眼神，只有阳光、糕香，和一个不管他们的温和先生。
兕子吃完糕，拉着李治去田埂上摘野花。
李治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后来被兕子带着跑了两圈，也渐渐放开了，跟着她一起蹲在地上拔草、追蝴蝶，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意。
林砚远远看着，也不干涉。
他对李治没有任何想法，不扶持、不拉拢、不教导、不指点。
历史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他只负责看着这两个小娃娃别摔着、别磕着，安安稳稳玩够了，再送回宫去。
至于什么储位之争、朝堂未来……
与他这条咸鱼，何干之有？
阳光渐渐升高，暖意更浓。
两个小娃娃在田间嬉笑打闹，林砚在凉棚下闭目养神。
一静，两闹。
一闲，两小。
没有权谋，没有纷争，没有狗血，只有最平淡温柔的人间日常。
等到日头偏西，林砚才起身，把两个玩得满头大汗的小娃娃叫过来，用干净布巾擦了擦他们的脸。
“该回宫了。”
兕子依依不舍，李治也有些意犹未尽，却都乖乖点头。
林砚把剩下的粟米糕装了一小包，让他们带回去吃。
两个小家伙连声道谢，跟着宫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轻轻舒了口气。
今日带了俩娃，倒也不算累。
他转身回院，关上院门，重新躺回青石板上。
夕阳正好，晚风微凉。
咸鱼的日子，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
明天，或许还是兕子带着李治来。
没关系。
他这里，永远有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