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长乐公主李丽质来了一次小院之后,不过三日,她便彻底恋上了这方清和之地。
每日清晨,她都会摒去繁杂仪仗,只带一名贴身宫女,轻车简从来到十里坡,陪着兕子与李治一道,在林砚门下修习温和吐纳。
原本孱弱的身子,在小院灵气与吐纳之法的双重滋养下,一日好过一日,面色渐渐褪去往日的苍白,染上浅浅红润,连行走久坐都不再轻易疲累。宫里的御医前来请脉,连连称奇,只说长公主气血充盈,已是多年未有的康健之态。
消息传到长孙皇后耳中,这位素来慈爱又牵挂子女的皇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感念,决意亲自走一趟十里坡。
这日午后,日头温柔,风轻云淡。
小院里,李丽质静坐调息,兕子蹲在薄荷丛边摘嫩叶,李治趴在石桌上练字,林砚照旧卧在凉棚下晒太阳,玉翎雀在廊下轻鸣,一派安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却规整的脚步声,没有内侍的高声通传,只有寥寥数人,步履沉稳。
守在坡下的侍卫与暗卫尽数跪地,大气不敢喘。
一道身着素色宫装、气质雍容温婉的妇人缓步走入院中,眉眼柔和,周身带着母仪天下的端庄,却无半分凌厉压迫,正是长孙皇后。
兕子最先抬头,一眼看见皇后,小脸蛋瞬间绽开欢喜的笑,哒哒跑过去扑进她怀里:“阿娘!”
李治也立刻放下笔,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李丽质连忙起身,轻步上前,柔声行礼:“丽质见过母后。”
长孙皇后笑着伸手,一一扶住儿女,目光先温柔地掠过三个孩子,见他们个个面色红润、眉眼安然,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随即才将目光落在凉棚下的林砚身上。
林砚缓缓起身,依旧是微微拱手,语气平淡从容,不卑不亢:“皇后殿下安好。”
没有三跪九叩,没有诚惶诚恐,依旧是他对待邻里、对待来客的寻常姿态。
身后宫女见状正要开口提醒,却被长孙皇后轻轻抬手拦下。
她早已听闻林砚性子淡泊,不慕权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正是这样一颗不染尘俗的心,才能守得住这方清灵小院,将她的孩儿们养得这般康健纯粹。
“先生不必多礼。”长孙皇后声音温和慈爱,缓步走入凉棚,目光轻轻扫过满院繁茂草木与萦绕不散的清和之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本宫今日前来,一为看顾孩儿们,二为亲口谢过先生照拂之恩。”
林砚淡淡一笑:“不过举手之劳,殿下言重了。”
说话间,苏清婉恰好背着药箱、提着刚熬好的薄荷糖走进院门,一见长孙皇后,连忙从容屈膝行礼:“民女苏清婉,见过皇后殿下。”
长孙皇后认得这位医术精湛、性子沉稳的女医,眉眼愈柔:“清婉也在,甚好。”
王阿婆这会儿也提着刚煮好的绿豆汤赶来,一进门看见满院贵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憨厚地挠挠头,把陶罐往石桌上一放:“那个……贵人也尝尝,乡下粗食,解腻凉快。”
长孙皇后非但没有半分嫌弃,反而起身笑着道谢:“有劳阿婆,本宫叨扰了。”
一时间,小院里挤得满满当当,却半点不喧闹,反倒暖意融融。
长孙皇后坐在石凳上,看着兕子捧着薄荷糖吃得满脸甜香,看着李丽质静坐吐纳时安稳平和的模样,看着李治安安静静读书写字,心中满是感慨。
深宫之中规矩繁多,气氛压抑,孩子们从小便要学着谨言慎行,从未像此刻这般,笑得纯粹、活得自在。
她看向林砚,轻声叹道:“先生这方小院,无深宫规矩,无朝堂纷扰,倒比金雕玉砌的宫殿,更让孩子们安心。”
林砚靠在竹椅上,望着院外金黄的稻浪,语气淡然:“孩子本就该这般,晒晒太阳,嬉闹玩耍,无拘无束。”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她坐了近一个时辰,没有过问林砚的出身来历,没有试探拉拢,更没有提半句入朝为官的话,只和苏清婉聊些草药养生,和王阿婆唠几句乡间收成,偶尔看着孩子们笑一笑,姿态温婉,毫无皇后架子。
林砚偶尔应声几句,全程闲适淡然,晒着他的太阳,守着他的小院,半点没有因为皇后亲临而改变半分节奏。
临近傍晚,宫人准备起驾回宫。
兕子抱着长孙皇后的胳膊,舍不得离开:“阿娘,我明日还要来先生这里,种薄荷,吃薄荷糖。”
长孙皇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以后每日都让你过来,阿娘不拦着。”
李丽质也轻声道:“母后,女儿想日日来小院调养,不扰宫中规矩,只图身子康健。”
“准了。”长孙皇后柔声应允,看向林砚,再次郑重颔首,“往后,孩子们便继续劳先生照拂,本宫会命人护好这十里坡,无人敢来打扰先生清静。”
林砚淡淡点头:“无妨。”
长孙皇后带着儿女缓缓离去,一路之上,心中对林砚的欣赏与敬重,已然深深刻在心底。她看得明白,此人无心权势,只愿闲居度日,那她便护他一世安稳,换孩子们一生康健快乐。
小院重归清静。
王阿婆收拾好碗筷乐呵呵回了家,苏清婉也背着药箱告辞离去。
林砚重新躺回凉棚下,晚风拂过,稻香、薄荷香、糖香交织在一起,漫天星河渐渐亮起。
皇后亲临,长公主常驻,皇子公主日日相伴,十里坡被护得固若金汤。
可这一切,依旧扰不了他半分咸鱼本心。
他要的,从来只是一方小院,一缕暖阳,陪着兕子安安静静晒太阳。
至于皇权富贵,恩宠加身,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云烟散尽。
夜色温柔,岁月静好。
这贞观咸鱼日子,反倒因着这一院子温柔的人,愈发舒心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