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来过之后,十里坡便彻底成了无人敢扰的清净地。
宫里不仅加派了暗卫暗中守护,还悄悄将坡下的土路修整得平整干爽,就连乡邻过路,都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小院里的闲适。
日子依旧慢悠悠地过着。
李丽质每日准时前来,吐纳调息,静养身子,不过半月,原本孱弱的体态已然舒展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气,再也不是往日那个弱不禁风的长乐公主。兕子和李治依旧是甩不开的小尾巴,一个蹲在薄荷丛里折腾,一个趴在石桌上读书写字,偶尔跟着林砚学两句闲适小诗,满院都是软萌暖意。
苏清婉隔几日便来一趟,送来新制的药膏、薄荷糖、安神茶,和众人闲话几句,安静又舒服。王阿婆则成了小院固定的“点心供应户”,今日蒸粟糕,明日烙薄饼,把一院子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林砚照旧躺平晒太阳,灵气散逸,修为稳步上涨,却半点不放在心上,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安稳时光。
这日午后,阳光暖得恰到好处,风里裹着稻香与薄荷香。
李丽质静坐调息,兕子抱着玉翎雀笼子傻笑,李治捧着《论语》轻声诵读,林砚卧在竹椅上,半眯着眼,几乎要睡过去。
院门外,忽然传来两道极轻的脚步声。
一左一右,步履沉稳,没有仪仗,没有呼喝,只有两道身影,并肩缓步而来。
林砚耳微动,却依旧没睁眼——是他熟悉的气息,唐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
竟是帝后二人,一同微服前来了。
守在暗处的暗卫尽数跪地,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李世民扶着长孙皇后,轻轻踏入小院,一眼便看见凉棚下闲适安然的几人,嘴角不自觉漾开温柔笑意。他示意身后随从止步,只与皇后并肩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这方满是生机的天地。
满院草木葱茏,灵气清和,稚童安然,岁月静好。
连日来处理朝政的疲惫,在踏入小院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长孙皇后轻轻靠在丈夫身侧,望着三个孩子自在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陛下你看,孩子们在这里,比在宫里快活百倍。”
李世民微微颔首,轻声叹道:“是朕拘着他们了,这人间烟火,清欢小院,远胜紫宸宫阙。”
两人就这般安静站着,不愿惊扰眼前的美好。
直到兕子玩累了抬头,一眼看见院门口的帝后,小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丢下鸟笼,哒哒扑了过去:“阿爹!阿娘!”
李丽质与李治也连忙起身,上前行礼。
林砚这才缓缓睁开眼,起身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如常:“陛下,皇后。”
依旧是不卑不亢,无惶恐,无谄媚,仿佛只是来了两位寻常邻里。
李世民非但不恼,反而愈发欣赏,上前笑着扶住他:“先生不必多礼,朕与皇后只是闲来无事,前来蹭一碗清茶,叨扰了。”
“小院无好茶,唯有清水。”林砚随口道。
“清水便好。”长孙皇后温婉笑着,“此地灵气清和,便是白水,也比宫中琼浆更舒心。”
林砚也不客套,转身舀了两碗山泉,递到帝后手中。
李世民接过,浅浅抿了一口,清冽甘甜入喉,通体舒畅,忍不住赞道:“先生这水,当真是天下一绝。”
一行人在凉棚下依次坐下,没有君臣尊卑,没有宫规礼仪,就像一户寻常人家,共享午后暖阳。
李世民看着石桌上李治写的字迹,微微点头:“在先生这里,字也沉稳了许多。”
李治小脸上露出几分腼腆:“是先生教我,心静则字正。”
长孙皇后则拉着李丽质的手,摸着女儿愈发红润的脸颊,柔声问道:“近日身子可还有不适?”
“回阿娘,半点都没有了。”李丽质眉眼弯弯,“先生教的吐纳之法极好,小院气息又养人,儿臣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快了。”
兕子则凑到李世民身边,仰着小脸:“阿爹,兕子会种薄荷了,苏姐姐做的薄荷糖可好吃了,兕子给你拿!”
说着,便踮着脚尖去够石桌上的糖罐,小模样急乎乎的,逗得帝后哈哈大笑。
苏清婉恰在此时走进院门,见帝后同临,从容屈膝行礼:“民女见过陛下,皇后殿下。”
“清婉不必多礼。”李世民笑着点头,他早已听过这位女医的贤名,也知晓她常来小院照拂几位孩子,心中多有赞许。
王阿婆也提着刚蒸好的南瓜饼赶来,一院子人挤在凉棚下,南瓜饼的甜香、薄荷的清香、泉水的清冽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李世民与林砚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不谈朝政,不问权谋,只说乡间收成,草木生长;长孙皇后则与苏清婉聊养生草药,偶尔叮嘱几句孩子的衣食,温和亲切。
林砚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问则答,不问便闭目晒太阳,周身灵气缓缓流淌,将整座小院护得愈发安稳祥和。
院门口的暗卫看着这一幕,皆是心神震动。
他们一生追随帝王,见过朝堂威严,见过铁血杀伐,却从未见过,九五之尊能这般放下身段,与一乡间隐士、一寻常女医、一村间老妪,同坐一院,闲话家常,笑得这般纯粹自在。
日头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天际。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相视一笑,起身告辞。
“先生,朕便不打扰你清静了。”李世民看着林砚,语气真诚,“往后,这十里坡,朕替你守着,无人敢扰,无人敢犯。”
长孙皇后也柔声道:“孩子们,便劳先生继续照拂了。”
林砚微微颔首:“陛下与皇后慢走。”
帝后二人携手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依旧是来时那般安静,不带半分皇权喧嚣。
小院重归安宁。
兕子打了个小哈欠,靠在林砚身边,软软道:“先生,阿爹阿娘今日好开心。”
林砚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道:“嗯,开心便好。”
李丽质与李治也相视一笑,皆是满心安稳。
夜色慢慢降临,星河铺满天空。
林砚重新躺回竹椅,晚风温柔,稻香阵阵,玉翎雀轻鸣,薄荷香绕鼻。
帝王承诺护他安稳,皇后记挂他的清静,皇子公主日日相伴,乡邻医者温情脉脉。
可他依旧是那条,只想安安静静陪兕子晒太阳的贞观咸鱼。
权势不贪,富贵不慕,盛名不求。
一方小院,一缕暖阳,一院清欢,一生安稳。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