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离去之后，小院的日子依旧慢得像午后流淌的风。
院角的薄荷已经爬满了整片墙角，叶片肥厚翠绿，随手一拂，清冽的香气便沾了满手，正是采收的最好时节。
这日天刚亮，兕子就拽着李丽质和李治，早早地冲进了院子，小手里还攥着一把宫里带来的小巧竹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片薄荷：“先生！今日我们可以摘薄荷了吗？苏姐姐说要熬糖！”
李丽质站在一旁，温婉地整理着裙摆，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她面色红润，步履轻盈，早已不见往日的孱弱，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柔和。李治则抱着一个干净竹篮，小大人般站在旁边，只等林砚一声令下。
林砚从凉棚里起身，语气轻缓：“慢些摘，别伤了根。”
“知道啦！”
兕子欢呼一声，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剪下最嫩的薄荷尖，动作笨拙却认真，生怕掐坏了这片自己亲手浇大的绿植。李丽质也温柔地俯身帮忙，指尖轻拈，剪下的叶片整齐地摆进篮中，姿态娴雅好看。李治则负责递篮、整理，一丝不苟。
不过小半个时辰，竹篮便装得满满当当，鲜灵灵的薄荷叶片堆成一小座绿山，香气漫了半个院子。
刚收拾妥当，院门外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苏清婉提着陶罐、冰糖、蜜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挎着粟米糕的王阿婆，一院子要帮忙的人，齐齐到了。
“正好，薄荷摘得正好。”苏清婉放下东西，笑着拿起叶片看了看，“这般鲜嫩，熬出来的薄荷糖一定清甜爽口。”
王阿婆把粟米糕往石桌上一放，挽起袖子就准备帮忙：“熬糖我拿手！从前在乡下，年年都熬果子糖，火侯我把控着！”
一时间，小院里热闹了起来。
凉棚下摆开了小灶，苏清婉负责清洗薄荷、榨汁滤汁，王阿婆负责看火熬糖，兕子蹲在灶边眼巴巴盯着，时不时伸手想碰，又被李丽质轻轻拉住。李治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帮着递东西，偶尔给苏清婉递一碗清水。
林砚则依旧靠在竹椅上晒太阳，偶尔抬眼看看忙碌的众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指尖不经意间散出一缕灵气，落在灶火上，火苗顿时变得温温柔柔，不急不躁，恰好适合慢熬糖膏。
苏清婉与王阿婆同时愣了愣，只觉得这灶火格外顺手，却也没多想，只当是今日风势好。
“先生你看！冒泡泡啦！”兕子指着糖锅，小嗓门脆生生的，满脸期待。
锅里的冰糖融化成晶莹的糖液，兑入鲜榨的薄荷汁，慢慢熬成浅碧色的膏体，清甜混着清凉的香气飘满小院，闻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苏清婉用干净的木勺舀起一点，滴入凉水中凝成小珠，便笑着道：“成了。”
王阿婆连忙帮忙把糖膏倒入提前备好的干净瓷盘里，晾凉之后，再用小刀切成一块块小巧的薄荷糖，晶莹浅绿，好看又好闻。
兕子迫不及待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好好吃！凉凉的！甜甜的！兕子还要！”
李丽质也浅尝了一小块，眉眼温柔：“清婉手艺真好，比宫里的糖点还要清爽。”
李治也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难得的欢喜：“很润，不腻。”
苏清婉笑着把糖分给众人，又特意装了满满一罐，放到林砚面前：“小郎君也尝尝，这是一院子人一起做的。”
林砚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清凉甜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舒服得让人眉眼舒展。
院门口的暗卫远远闻着香气，嘴角都不自觉微微上扬。他们守过无数繁华盛宴，却从未见过这般简单、又这般动人的场景——没有尊卑，没有纷争，一群人围着一口小锅，熬一罐糖，笑得纯粹又温暖。
日头升到半空，阳光暖而不燥。
石桌上摆着薄荷糖、粟米糕、清水新茶，一院子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王阿婆絮叨着村里的秋收趣事，苏清婉说着山间草药的见闻，李丽质轻声讲着宫里的小典故，兕子叽叽喳喳分享着自己的小快乐，李治安静倾听，偶尔开口说上一两句。
林砚靠在椅上，闭目听着，心神放空，天地间的清和之气源源不断汇入体内，修为在不知不觉中又精进一分，可他半点不在意。
于他而言，修为高低、长生远近，都远不及眼前这一刻安稳。
薄荷清甜，糕饼软糯，人声温和，阳光柔软。
没有朝堂风雨，没有深宫算计，没有劳碌奔波，没有身不由己。
他只要守着这方小院，陪着兕子晒太阳，看着身边的人平安喜乐，便足够了。
夕阳西下时，宫人来接三位殿下回宫。
兕子怀里抱着满满一罐薄荷糖，舍不得地蹭了蹭林砚：“先生，明日我还来，我们再摘薄荷，再熬糖！”
李丽质温婉行礼：“劳先生今日照拂，丽质明日再来修习。”
李治也郑重颔首：“先生早些歇息。”
苏清婉与王阿婆也相继告辞，小院渐渐恢复清静。
林砚重新躺回凉棚，晚风拂过，薄荷余香萦绕鼻尖，天边星河渐亮。
满院丰收，满院温情，满院安然。
这贞观盛世里最普通的一日，却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