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辰未亮,大明宫的寝殿还浸在晨雾里,兕子已揣着鼓鼓囊囊的小瓷罐,扒着明黄的帐帘晃醒了李世民。
“父皇父皇!快醒醒!”她踮着脚把瓷罐往御案上放,罐口的薄荷叶香顺着风飘进帐中,李世民惺忪睁眼,鼻尖先萦绕起一股清冽甜香,瞬间驱散了倦意。
“这是什么?”他拿起瓷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掀开盖子,一块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露出来,浅绿的糖块裹着细碎的薄荷芽,看着就让人清爽。
兕子扒着御案边缘,小奶音脆生生的:“是先生院子里的薄荷做的糖!我和丽质姐姐、治儿哥哥一起摘的,苏姐姐和王阿婆熬了好久呢!父皇快尝尝,特别好吃!”
李世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薄荷的清润混着蜜糖的甜意瞬间化开,不腻不齁,清爽得像是饮了一口山间清泉。他眉眼骤然舒展,看向兕子的眼神软了几分:“这林砚,倒还有些本事。”
话音刚落,长孙皇后端着温水走进来,刚进门就闻到满室清香。她走近御案,看见那罐薄荷糖,眼底漾起笑意:“这糖看着倒是别致,兕子特意带来的?”
“是啊母后!”兕子拉着长孙皇后的手,把另一块薄荷糖递到她唇边,“您尝尝,先生说这薄荷是自己种的,没有沾半点宫里的香料,吃了清爽。”
长孙皇后轻咬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想起前些日子去别院探望兕子,小院里满院的薄荷香,还有林砚守着凉棚晒太阳的模样——那般闲散自在,倒像是把贞观的烟火气,都揉进了这一方小院里。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罐边缘,轻声道:“那孩子倒是懂生活。”
正说着,李治捧着一碟刚蒸好的粟米糕走进来,小脸上带着认真:“父皇,母后,这是王阿婆做的粟米糕,先生说软糯养胃,我特意带来给你们尝尝。”
李世民拿起一块粟米糕,咬一口便觉软糯香甜,带着粗粮的醇厚,混着薄荷糖的清润,竟比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点心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他看向殿外初升的朝阳,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征战,也曾有过这般围坐在一起吃粗茶淡饭的时光,只是后来身居高位,便鲜少再尝过这般纯粹的滋味。
长孙皇后拿起一块薄荷糖,放进李世民掌心,柔声道:“兕子念着那小院的温暖,林砚守着孩子们的纯粹,这般日子,倒也难得。”
李世民点点头,将薄荷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冽漫过舌尖,忽然对身侧的内侍道:“备车,今日去兕子的别院看看。”
兕子眼睛瞬间亮成了月牙:“真的吗?父皇要和我一起去找先生摘薄荷吗?”
“自然。”李世民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倒要看看,那能熬出这般清甜糖果的小院,是何等模样。”
晨光透过殿窗洒进来,落在帝后与兕子身上,也落在那罐冒着清香的薄荷糖上。帝后并肩走着,李治跟在身后,兕子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一路说着小院里的趣事——说王阿婆熬糖时被热气熏红了脸,说苏姐姐教大家滤薄荷汁时溅了一身水,说林先生坐在凉棚里晒太阳,指尖轻轻一动,灶火就变得温温柔柔的。
她叽叽喳喳说着,长孙皇后侧耳听着,时不时笑出声,李世民也耐心听着,脚步都比平日里慢了几分。
一路行至别院,院门虚掩着,刚推开门,满院的薄荷香便扑面而来。林砚正靠在凉棚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阳光落在他发梢,整个人像是浸在暖光里,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见是帝后与三位殿下,也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殿下们来了?”
没有寻常臣子见驾的惶恐,只有寻常邻里相见的平和,李世民看着他闲适的模样,又扫过院中忙碌的苏清婉与王阿婆,还有那爬满墙角的薄荷,忽然觉得心头的紧绷都松了几分。
兕子拽着李世民的手往石桌跑:“父皇!你看!我们昨天摘的薄荷还在墙角呢!苏姐姐说,过几日还能再长出来!”
长孙皇后走上前,看着那片长势旺盛的薄荷,轻声道:“林先生倒是把小院打理得好。”
林砚合上书,淡淡道:“不过是种些花草,守着孩子们罢了。”他起身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具,“皇后殿下若不嫌弃,便坐会儿,喝杯清茶。”
李世民走到石桌旁坐下,指尖摩挲着茶杯,看着院中嬉笑打闹的兕子与李治,看着一旁温柔浅笑的长孙皇后,又看了看靠在椅上闭目养神的林砚,忽然开口:“林先生这般闲散,倒不像寻常读书人。”
林砚睁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陛下身处高位,要守着大唐万里江山,自然不得清闲。臣不过是个闲人,守着一方小院,守着些想守的人,便够了。”
长孙皇后闻言,轻轻笑了笑:“林先生所求,倒是世间最难得的。”
正说着,苏清婉端着刚泡好的薄荷茶走来,茶香混着茶盏的热气飘散开:“陛下、皇后,尝尝刚泡的薄荷茶,用的是院里的薄荷叶,清润解腻。”
李世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带着薄荷的清香,入喉温润,竟让他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消散了大半。他看着院中众人的模样——兕子举着一块刚做好的薄荷糖喂给李治,长孙皇后伸手拂去兕子发间的草屑,林砚靠在椅上,看着这一切,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身份的尊卑,只有满院的清香、热闹的笑语,还有岁月静好的安然。
李世民忽然觉得,这几日被政务填满的心,在此刻被填满了。他看向长孙皇后,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释然。
午后的阳光更暖,兕子趴在石桌上,一边吃着薄荷糖,一边听林砚讲着山间的趣事;李治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关于草木的问题;长孙皇后绣着帕子,偶尔抬头看看孩子们;李世民则靠在椅上,看着这方小院的烟火人间,忽然觉得,所谓盛世,不仅是江山一统,更是这般寻常的温暖与安然。
夕阳西下,帝后与三位殿下准备回宫。兕子抱着装满薄荷糖的小罐子,依依不舍地蹭了蹭林砚:“先生,明日我还来,我们再熬薄荷糖好不好?”
林砚点点头,语气轻缓:“好,明日我等你。”
李世民看向林砚,郑重道:“林先生若得空,便常入宫坐坐。”
林砚微微颔首:“臣遵旨。”
回宫的路上,兕子坐在马车里,抱着薄荷糖罐,叽叽喳喳地和帝后说着明日要和先生一起摘新的薄荷,还要让王阿婆再熬些糖,分给宫里的太监宫女。
长孙皇后看着她鲜活的模样,轻声对李世民道:“这小院的温暖,倒是能暖了孩子们的心,也暖了陛下的心。”
李世民看着车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啊,这般清闲自在的日子,倒是让人羡慕。”
马车行至大明宫前,晚风拂过,带着远处的草木香。李世民回头看向兕子怀里的薄荷糖罐,忽然觉得,这贞观盛世的美好,不仅在于江山的繁荣,更在于这一方小院里的薄荷清甜,在于这满院的温情与安然。
而林砚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转身走回凉棚。晚风拂过,薄荷的余香萦绕鼻尖,天边星河渐亮,小院恢复了清静。
他重新躺回竹椅,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流转着清和之气,心神放空。
咸鱼人生,不求长生,不求富贵,只求这方小院常安,身边的人常乐。
明日的阳光,依旧会暖,薄荷依旧会香,兕子依旧会来。